過份認真的科學病

過份認真的科學病

 

祐輑:

MSN的對話中,我談到乾脆寫一篇文章,舉出人文研究中有哪些「科學病」好了。這兩天有時間,決定就真的來動手吧!別的不說,你將來念博士班,這些科學病免不了都會碰到它們,明白這些科學病,總有點預防作用。

 

1.      追問「定義」

你問我,關於我論文要處理的概念ironymetaphor有什麼不同?我回答,我談irony,是強調它對表現(representation)的否定這一個特質。這一點,在 metaphor裡面並不清楚。但我也承認,要是細細追究下去,irony metaphor的確會有在定義上重複的地方,不可能兩者有一個很截然劃分的區別。

 

只是,每個字眼在日常生活的語脈中,都有它自己特定的使用。我們會在一些狀況下用irony,在另一些狀況下用metaphor。換言之,在生活中,我們的確知道者兩者有何不同,但是一旦超出這個日常生活的語言脈絡,想要像科學術語那樣,找一個無脈絡(contextless)的定義(像圓周率,歐母等),甚至還要求符號化,表格化,這對我來說,是不可想像的,這只是一種科學主義錯置的遺毒。只要這樣想一想:ironymetaphor是人的表達方式,植根在人豐富又錯綜複雜的存在經驗中。我們認為他們可以被定義然後分類,好像認為,人豐富的存在經驗可以被定義然後分類一樣,想起來都是可怕的事。

 

Ironymetaphor不應該像是圓周率、歐母、靈長類、火山岩一樣,可以被一勞永逸的定義後應用在所有的現象上。因為人的表達的確是隨情境而生、而變化的東西。在這裡被稱做irony的,在那裡可能被稱做metaphor,去窮追猛打地問出個最終的定義來,就等於要為人立下一個規矩:這樣是irony,那樣是metaphor—-想到人連說話都不能那麼興之所致,我就頭皮發麻!

 

Irony metaphor都不是什麼文法上的規定(像I amshe is這樣),他們原來都只是一種修辭的策略,不在文法的規範之內,甚至玩弄文法。它們是幫我們從規定與定義中跳出去的手段。如果要指認它們,我們大概只能透過說「它不是」來定義,而很難正面地說「它是」什麼。

 

但是這種否定的定義法,也就是說「它不是」,其實可以讓我們對真實的存在保有一份警敏的關連,當說「它不是」的時候,其實我們是根據我們對真實的關聯來下這個判斷的。說「它是」,或給一個正面的定義,有時後聽起來像是舉起一把刀,一刀切割了那個人與真實的關聯,徒留下一個可以讓人拿來背書的定義。科學藉著給概念定義,以為這樣可以掌握了現實,但那只對非人的自然現象有用。但這樣成就出來的知識,經過層層定義後堆砌出來的知識,可能只造成人對真實存在的切割。小學生就知道地球圍著太陽轉之類的知識,但我們還有多少人會去問宇宙的中心,世界的起源那樣曾經攫住人的想像,讓人充滿驚奇的問題?

 

當然,不給一個抽離脈絡,或妄想統合所有脈絡的定義,不表示不給定義。只是這個定義是在我論文的脈絡下才成立。跟科學家做的論文比起來,人文研究的論文更像是在畫一幅畫。真實本來就是犬牙交錯,一片混沌的,要去看,就得有個東西,有個「圖畫」讓我們看才可能。我的「圖畫」當然不是真的,但它必須有個道理,得讓人信以為真,有某種可信度(credibility),但本質上,它不會是真的,它只是給人看一些我先看到,也想讓人看到的東西而已。只要基本的事實不搞錯(譬如,不要說易卜生是個女的等等),剩下的,只是我用語言這枝畫筆,從一片混沌中勾勒出來的素描而已。就像從滿天的繁星中,有人可以畫出星座一樣。

 

對概念給個一勞永逸的定義,等於是說這個世界只有一幅圖畫。那用在自然科學,特別是技術性的知識中,我沒辦法,只有乖乖遵守(不然,譬如,我的電腦就沒的修),但人不是只活在那個世界裡。在另一個混盹不明確可以讓人畫畫的世界,我們才能呼吸。

 

我不懂為什麼有人念博士班會怨聲載道。我已經兩年了,只有愈念愈快樂。我想,可能是我對科學病的免疫能力比較好,知道自己在畫畫的緣故。

 

明白寫論文是在畫畫,其它的科學病就更好解釋了。它們還有:

 

2.      要求讀完所有的文獻

只有科學家與技術人員,才會像害怕工業間諜一樣,一直讀別人的論文,深怕自己的觀點被別人說過。但是,一本論文至少有八萬字,只要是從自己的嘴把裡講出來的話,怎麼可能全部都重複別人的想法?

 

其實,這個要求不但不可能,也不必要。常見的狀況是,為了讀完與題目相關的文獻,所以研究者將自己的題目縮的很小很小,但這不是有點掩耳盜鈴嗎?人文世界中的觀念怎麼可能不是在一個整體中被評價,怎麼可能只看那被切割過後的枝微末節,完全不理會它所寄存的那個廣闊世界?

 

還好,我是在畫畫,所以不需要讀完所有的文獻。畫家看完所有的畫也不表示可以畫出一幅好畫。所謂的文獻回顧,是在藉著區別自己的位置(position)與別人的不同,也告訴讀者,自己畫畫的位置在那邊,從什麼位置看到這個世界。我讀別人對易卜生的研究,很少老實地讀完一本書,通常是讀個導論,或是幾個相關的章節,知道自己位置與作者的不同後,就放下不讀了,不然,以我這種讀書懶惰的程度,全部都讀完再寫論文,恐怕十年都畢不了業。

 

3.      要求新意

如果發現一隻活的恐龍,或是天上有第二個月亮,這恐怕可以成為自然科學界的大成就,因為這是新的現象,新的發現。但是,如果有人發現了一個易卜生從未問世的劇本,我想我會有興趣去看看,但大概不會影響我對易卜生的看法。因為這看法是一張我在畫的圖畫,跟現實中有沒有什麼新東西無關。只要不抄不偷,我相信每一本關於易卜生的論文都是「新」的,就像每一張圖畫,不管風格再俗濫,只要不是臨摹,就會是新的。

 

但是,討論易卜生所仰賴的觀念,甚至就是人文世界中的觀念,我想,大概沒有一個不是沒有被別人說過的。觀念沒有分新舊,只有分死活。我們有沒有足夠的情感與信念,讓一個觀念活起來,讓它可以被換句話說,可以用我們當代人聽得進去的方式說,這是學人文的人要努力的。

 

中了這種科學病的毒太深的人,就是那些天天再找新的題目,也只能是小題目,然後畫地為王的學者。我每每讀到這種題目的論文,就覺得自己像是置身在賣電腦設備的光華商場,看著不斷推陳出新的產品。只是這些電腦玩意兒會吸引我,這種論文不會。

 

4.      追求答案與證據

大概是受了什麼「大膽假設,小心求證」、「讓證據說話」之類講法的影響,學術研究像是一種在玩問題與答案的智力遊戲。不管是自然科學或是社會科學,他們追索的起點好像都是從問題開始,以獲得一個答案為終。兩者中間,要有嚴謹的、可驗證的科學方法或程序當橋樑。一個人內在的感動則是主觀的情緒,是不客觀的,要被排除的。不然,得到的結果只是一種自由心證而已。

 

大學時有段時間想考社會學的研究所。在唸書的時候,就有學長告誡我要有「問題意識」。學習、探索,好像都是被這個「問題意識」所驅動,以問題為起始,以答案為終結。雖然,問題會在過程中源源不絕的跑出來,答案也不會有窮盡的一天,但這無窮盡的過程好像就是研究本身的正常狀態。我自己也相信這件事相信了很久。但是,大概是30歲以後,從我把劇本寫作當作是一種認識世界的方式,以及明白自己的志向是在人文的領域起,這種「問題答案」模式是讓我愈來愈不放心。

 

問與答當然是思辯過程中很重要的步驟,但是,不是所有問題都值得回答的。

 

不是所有符合問句形式的都叫問題。形式上是一個問題,但實質上可以完全不是。偏偏,患了科學病毒害的學者是最容易沒問題找問題的。他們發明問題,卻從來不探測問題的實質。要發明一個問題很容易,只要符合問句的語法句型就可以了,但要檢測這個問題是不是有實質的內涵,有沒有在真實的土壤裡生根,就還是得回到自己對這個世界的感受來。譬如,我可以問:這個號碼是對的嗎? Is this number correct? 恩!非常符合問句的句法。那我可以這樣問:這個號碼是個符號嗎?Is this number a sign? 好像也可以!再來:Is this number a book? 或者:Is this book a dog? Is this dog a computer?

 

雖然,在形式上,它們都叫問題,但是一個人要是對後面幾個問題不感到古怪離奇的話,他應該就是火星來的。

 

我對「問題」愈來愈不信任的另一個原因,是「問題」的提出總像是把「答案」推的遠遠的,好像是個被藏起來的東西,我們總得費上一番力氣才能將它找到。我想這在追求死知識的時候是這樣子的,但是在追求活的觀念的時候呢?觀念是活的,像是咒語,會搞的人心安或不心安,帶來幸福與悲慘;觀念也像是寄生蟲,它得要寄居在人的生命裏它自己才能存在。觀念在這本書那本書中被我們發現之前,它得要先在我們心中撒下種子或幼蟲,要在自己身上被發現,即便,那還只是很含混、很不清楚的樣子。

 

所以,在觀念的領域(而不是知識的領域),我們不能拿別人的問題當問題,也只有「自己的問題」,而沒有「大家的問題」。用科學家的那一套「提問題、找答案」的模式,然後終結在一些哲學兮兮的句子上,恐怕對我們的大腦開發不但沒好處,恐怕只有愈搞愈糊塗。

 

重複我前面講的:知識可以去分新舊,但觀念只能分死活。說觀念有生命,就等於說它是個有靈魂的東西,或者說,它總是在與我們的靈魂打交道。一個人就算背了全本的百科全書,也不等於他能夠安身立命,放心地活在這個世界上。相反地,許多人不見得讀過多少書,也不見得有多聰敏的思路,卻可以給我一種安定的感覺,或是想讓人親近的魅力。那裡,起作用的都不是知識,而是他的靈魂。如果他能夠說得清楚,那麼那裡會有一個活的觀念出現。

 

我愈來愈喜歡「靈魂」這個名詞。反正對不能明白上面這個道理的人,都一樣抽象,對明白的人都一樣具體。靈魂是個不用解釋的概念。

 

很多學科學的人,不管是社會科學還是自然科學,他們是不相信「靈魂」的。對他們來說,有生命卻看不見的東西,不會是他們一切關心的起點。我前幾天看了一個美國的紀錄片「What the bleep do we know?」,討論量子力學等很前衛的科學。裡面用很深入淺出的方式,介紹了很多從量子力學引伸出來的觀念,大部分都與我們的常識有點背道而馳,譬如,人有可能在不同的空間同時存在,時光可以倒流等等。影片中更多的部分,是透過對一個又一個學者的訪談,說明我們生活中「可能性」的重要,還有那些超越物理法則、不可解釋的現象的影響等等。影片的最後,還用了對一個物理學家的訪問做結尾:「當你學習科學夠久,足夠深入,又足夠嚴肅的話,如果你到最後沒有感覺到你學的東西有什麼古怪的話,那你什麼都沒有學到。」

 

但是整個紀錄片,我印象中,就是沒有提到「靈魂」這個字。

 

為了給你寫信,怕自己解讀失當,我剛剛又把影片重新看了一次。這個紀錄片中訪問了不下十數個重要的科學家、物理學家、腦神經學家等等,都是美國赫赫有名的大教授。但是這些人的見解不但沒有贏得我的尊重,好幾次,我都在電腦前爆笑出來,特別在他們故意問那些哲學兮兮的問題的時候,像是「我們真的存在嗎?」、「真實是什麼?」之類。我對這種幾近無病呻吟的問題,除了回它bullshit之外,更有一種納悶:奇怪,說「靈魂」兩個字,有這麼困難嗎?

 

他們提出問題的態度,好像說,準備找到的答案是大家都可以用的,具有一定的客觀性。但是,我要這個客觀性幹嘛?如果要,還有什麼比「靈魂」這個概念更客觀的東西嗎?

 

要有靈魂,就要有感覺。科學病的麻煩,正是在於去除感覺,以為仰賴一套方法或程序即可解決問題,獲得答案。這是一種本末倒置。

 

暫時列出這四種科學病,或許還有更多,但想到再寫吧!附檔是我另外寫的一篇小文章,裡面對感覺與觀念有比較直接的看法,你若有興趣,就順便看看。

 

IF

17.09.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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