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一個遠方的朋友

給一個遠方的朋友

我們素不相識,只是拜網路之賜,在emule下載了同一部電影,還開啟了一段關於看電影的簡短對話。討論非常簡短,但我心中所引起的騷動卻持續不散,所以,在可能過份冒犯以致於嚇到你的情況下,我決定把那些未盡的話一股腦兒地都寫出來。

我告訴你,看電影是自己的事,犯不著去比高下,也無須追逐影展與經典的光環。但是,我也害怕,這樣過於簡單的講法,可能會誤導你認為看電影僅僅只是一種娛樂而已,矇著眼睛,無視深度與膚淺、嚴肅與娛樂等根深蒂固的區別。如果人的情感有高有低,有深有淺,那麼電影,甚至一切藝術創作,作為一種對人內在的呼應,它們自然不會都是一個樣子。用一種價值上的相對態度,認為什麼都好,周星馳可以媲美柏格曼,恐怕只是將人文與藝術的領域當作尿壺,在其中恣意撒野。 

所以,我趕忙對你補上了另外一句話。記得我大概是這樣說的:認識一部電影,是認識背後的一個心智。一個獨特心智的養成有多困難,我們看一部電影就應該有多困難,而這些,都不是電影手冊能幫忙的。 

其實,不只是電影,我幾乎對待所有人文世界中的東西,不論是一本書、一部電影,還是一首曲子,只要它背後涉及到某個心智,我都是同樣地小心翼翼。如果我們對作品中那些陌生的部分、令人困惑的部分等閒視之,找個自己為是的解釋將陌生的馴服成熟悉(像馬戲團裡的馴獸師對待可憐的獅子老虎一樣),以便讓自己心安,或讓自己有話可說,甚至與人高談闊論一番 — 這樣並不是朝向一個作品與心智打開自己,讓自己有限的生命可以擴展開來;這只是重複自己,還有成就了我們習慣的世界所給定我們的一切,包括自己既有的經驗,價值,還有想像別人生命的無能為力。

但是,認識一個心智到底有多困難呢?

要認識作品背後的那個心智,絕不是說,一切與作品的構成有關的技術、知識,以及一個創作者智性上必然付出的努力是不重要的。那樣的看法,只會把我們帶到一種賣弄懸虛的神秘主義,或是只會「感情用事」地一昧賣弄風情、甚至濫情。每一門藝術都有它的門道,它自己構成的法則,它自己的「語言」,那是必須要學、也不可不學的東西。你不可能憑著練氣功,求通靈,就懂貝多芬的交響曲,塞尚的畫,或高達的電影;沒有一些起碼的知識背景與訓練,莎士比亞的戲劇或康德的哲學就註定是被人亂讀一通;不去看看山水畫的發展及皴法的重要,范寬、郭熙的作品充其量只會引來一種膚淺的驚嘆:「好美麗喔!」。(附帶一提,對那些喜歡感情用事,永遠只會訴諸感情的藝術門外漢來說,跟「美」或「美麗」常常互換相通的驚嘆詞還有「詩意」、「可愛」、「品味」等等。小心,卡夫卡就說過:「枯燥的心靈往往掩蓋在感情洋溢的風格背後!」)

面對這些技術、知識與門道,我們大概唯一能有的態度就是用功,沒有捷徑可循。聰明的學的快一點,魯鈍地學的慢一點,但只要用功,不會解決不了。這一部份的事情,我相信學校會教,自己自學也不是無跡可循,多跑圖書館,或多從emule下載好電影,配合電影手冊或教科書,早晚可以學個大概。雖然不至於變成專業人士,但欣賞專業應了無大礙。或者這樣說,凡是屬於智性上的努力即可達成的事,在我看來,都不是認識一個心智最困難的部分。

  困難的事通常是教不來的事。

在一個作品背後的心智,可不是什麼火車時刻表或股市指數一樣的東西。它不是一種資訊,而是一個活生生的心,一個敏感的靈魂。如果我們不認為自己是行屍走肉,那就不應該把作品背後的心智當死物;如果我們自己期待被尊重,那我們就應該心懷敬意去對待那些心智,還有從之而出的作品。對我來說,在認識一個心智的過程中,困難的是這樣一種態度,雖然,中文講起來很容易,叫「將心比心」。

將心比心有多困難?我可以舉個例子。許多書上都會說,某某藝術家或文學家在某個時刻,經歷了一種「精神危機」,或是一種「信仰的危機」。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我們能把這句話當火車時刻表讀嗎?我們讀了,但離真的知道這句話的意思,恐怕還有很大一段距離,而且,當我們能真知道這句話意思的那一天,也就是我們真有能力,將心比心,明白「精神危機」是什麼的那天。這一刻,是我們人生中的幸與不幸,恐怕也很難下一定論。

我常認為,要認識一個獨特地心智,不只是需要一種緣分,更像是一種追隨。不是每個人都有那種幸或不幸,會發生「精神危機」,使自己有能力對一個心智將心比心的。這是緣分。一旦一個類似的處境發生了,譬如,一個「精神危機」,那麼知道前面有人跟你一樣受苦,心理感到安慰,也自然會從他的作品裡找到了力量。這是追隨。

奧古斯丁說:「愛,然後有真知」。我相信他是對的。從尋常的意義上講,如果我們對一件事情根本漠不關心,那麼不但不可能會有什麼真知,恐怕連什麼謬見、成見都不會有。真理與謬誤總是相伴而生的,沒有謬誤,也大概不會有什麼真理。但我認為,不管是哪一邊,總藏著人們一份對某件事的關切。積習甚深的成見中有之,對之克服而展現的真理中也有。而就瞭解藝術背後的那個心智而言,若有真知,那所需要投入的關切,將與愛無異。

我不是哲學家,關於那個關切要怎麼發生、要如何可能,我實在沒有足夠的能力透過文字給你指出一條路來,只能以「緣分」一語搪塞。但在與一個藝術的心智相遇的路上,我倒有些經驗,或許這裡可以分享給你。

我認為,對一個心智的真知,不是顯露在多少關於對方的知識(這一點,可能是我和許多文學教授、藝術教授很不同的地方),而是在於你和那個心智之間的默契。這種默契,即使在我們現實生活中,也只與少部分親密的人才有。你瞭解他怎麼想,你知道他的感受,卻不需要隻字片語來溝通。瞭解一個藝術品後面的心智也是相同的。一個人的想法、或是對待世界的態度,有一天,在某個突然的時刻,深深地打動了你,鑽進了你心理面,你由衷地相信,就算有一千萬個人告訴你這不對,你還是相信。在冥冥之中,你與那個心智有一種強悍的聯繫,你知道,就像許多執著於愛情中的男女一樣,你是最瞭解對方的人。

不要誤會,我不是說真知一個心智,會讓我們變的目中無人,甚至盲目。我覺得正好相反。只有對某個心智投入了很深的關切,有了默契,有了真知,你才有能力分辨誰是半調子,誰是和你對那個藝術上的心智有同樣理解的人。分辨的根據不在說的多、說的少,說的對、說的錯,而是一種態度。一種有沒有跟你一樣認真的態度。兩個對同一個導演有真知的人,可能一個偏好這部電影多些,一個偏好那部電影多些,一個記錯了某部電影的主角名,一個甚至只看了幾部這個導演的電影,這在學院老師眼中會扣分的東西,在我眼中,一點都不妨礙。

我們學戲劇這一行的,十個裡面有九個不是去當演員,就是去當導演,要不然,就是從事其他跟戲劇有關的創作的活動。像我這樣最後跑來作研究的,不但人數稀少,還常因為不合主流而被輕視,在我認識的某些同行的口中,「作研究」跟「沒用」幾乎是同義語。的確,世俗的眼光大多都投射到那些演出活動上,不過,我不是很在乎這個。因為比起觀眾的掌聲,我更在乎我自己,為了害怕自己變的淺薄俗爛,我就更加在乎那些經典劇作背後的心智。寫一本八到十萬字的博士論文對很多人可能苦不堪言,但我環顧書架上那些堆積的研究資料,知道背後反映著一個個與我一樣,對待易卜生(我博士論文研究的劇作家)的心智同樣認真、同樣有真知的人們,就算我認為他們這裡那裡的觀點是錯的,有一些成見待我駁斥,但我仍然感到慶幸且溫暖——這是與那些只熱愛創作卻不愛自己,在乎掌聲卻不在乎自己心智深度的淺碟子藝術家對話時,我無法有的厚實感受。

「愛,然後有真知」。在理解一個藝術上的心智時,這種愛是一種投注。這種投入,不是搖旗吶喊,在什麼文學運動、藝術運動中奔走匆忙。相反地,那只有在一種安靜地注視中才可能發生。在英國,念博士是不用修課的。我們這群博士生,表面上看,的確過著徐志摩說的「吃牛油烤餅看閒書」的日子。但我不曉得,徐志摩是否明白,這種閒散的恩賜背後,我們被要求要培養的,是一種心靈上的安靜。只有在這種安靜中,讀書才不只停留在那些文字、道理、論證,而是可以穿過文字,看到不同作者背後的態度,並在一種磨合的過程中,尋找一種契合的可能。

我第一次明白英國這種博士教育的好處,是來英國半年之後。那時,為了某些原因,我必須要研究一個叫Adorno的理論家的想法。無意之間,我發現他有一篇討論劇作家Beckett的文章。這個叫Beckett的劇作家,在世界劇壇上大大有名,一部份是他的諾貝爾文學獎的光環,一部份是他作品奇異又強烈的形式。我在台灣的時候,也曾經研究過他謎一樣的作品,並且在一些文學理論與戲劇理論中,反芻到一些對他作品的理解與看法。在智性上,我沒有理解他的問題,在台灣與歐洲,也看了很多次演出。但是Adorno的那篇文章,雖然只是解讀Beckett的一齣叫Endgame的戲,卻好像把Beckett第一次送到我的心理。在一剎那間,我以前對Beckett有過的想法,看過的演出,還有讀過的劇本,全在心理頭著了根。Adorno的文章有這個力量,不僅是因為他的論點(有一些地方我還是不同意),但他讓我相信,他是一個對Beckett的心智有真知的人,是對Beckett能將心比心的人。他們所處的年代差不多,都是西方文明荼毒於兩次大戰的時代;他們都非常敏感,警覺到整個西方文明最根本的基石已經動搖……那不是一個人的苦,一個人的精神危機,而是整整一代人的。 

我常想,如果Beckett去搞哲學,Adorno來搞戲劇,恐怕他們會做出跟對方一樣的東西。

為了某個我在這裡無法說清楚的道理,Beckett也成了我最喜歡的劇作家之一。以前各種智性上的努力,以我的後見之明,好像只是一種準備而已。愛與真知是分不開的,認識一個藝術上的心智,幾乎可以類比成在愛情上與某人相遇,總要在對的時間,對的條件,遇見對的人,就算很久以來,這個人已經在身邊。

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一種秘訣,可以轉換種種認識人文心智的途徑,用在追求伴侶之上。我讀書還行,但以前追女朋友很白癡,或許有一天你會發現這個秘訣,但不用告訴我。我已經結婚了,來不及了。

不過,不像人與伴侶在情感上的分分合合,我們在人文的領域中與別的心智相遇,相知,所獲得的關係可能穩定的多。情侶之間的愛可能會消失,但很奇怪,對一個人文心智的愛與真知,卻很難忘懷,特別是那些已故的、不在的心智。就算有一天在某些觀點上你不再同意,但那個心智的態度與魅力,還是會成為我們生命中的一部份,左右著我們的性格,以及命運。

這命運,有一部份,是不愉快的。

幾天前,一個台灣的朋友在網路上告訴我,一個我認識的導演朋友正準備大施拳腳,執導Beckett。我聽到之後,心理卻是難受的不得了。我認識這個導演,我知道他有很高的熱情在導戲這件事情上,但他的生活很忙,而且有一大部分的事情是在處理行政與教學的事情上。他導戲的劇碼,經常是西方戲劇史上的經典,卻大部分是用他的導演觀點在切割原作,呈現一些在我眼中很廉價的「新意」。跟我前面提到的大部分劇場同行一樣,我想他在乎的,還是劇場理的掌聲,不是去真知某個劇作家的心智。至少在他身上,我是完全看不到、嗅不到一絲符合Beckett的深沈與警敏;在他匆忙的生活中,我不認為他有足夠的安靜去浸泡在Beckett的苦楚中;他太在乎現實,我很難想像,他會為一整個世代的人精神上的困難處境憂心。就算他會說出「精神危機」之類的字眼,大概聽起來也會像是在背教科書,而不會讓我相信,他是說真的,他有一種愛,一種「將心比心」在後面支撐著他說的話。

一個男孩子要是動不動就換女朋友,我們大概很難相信他對某一個女孩子的愛是真的。同樣地,一個導演今天可以喜歡莎士比亞,明天可以喜歡Beckett,後天又能處理另一個氣質迥異的劇作家,在我看來,除非他很誠實地承認自己的工作只是一種技術工作,導演只是一個技術人員(英國、德國很多導演都是這個樣子,我自己要是有一天再當導演,大概也只想當這一種),不然,他的任何宣稱,不管是對這個劇作家的愛,還是理解,我都認為他是說大話,說假話。重複我前面說的,一個心智的養成有多困難,我們對他的認識就應該有多困難。很不幸,在台灣,用輕率的態度說大話,已經蔚然成風了。

不只是我的這個朋友,這幾乎是我在台灣、英國所認識的大部分導演與藝術愛好者共同的面貌。人們總是很容易宣稱他喜歡這個小說家,熱愛那個導演,崇拜某個詩人,或是某個劇作家的迷。但是,那些我不知道的心智也就罷了,很多時候,我親身看著、聽著眼前的人在用一種小歌迷崇拜偶像歌星的態度在宣稱他對某個我也喜歡的藝術家或文學家的喜好時,我都感到一種不可置信,還有一種羞辱。

「愛,然後有真知」。我相信,任何敏感的心靈必然受苦,這適用於人文領域中所有讓人尊敬的心智,沒有例外。而我不相信,對他們任何一個的愛與理解,可以在一種輕率的態度中展現。藏在這種宣稱背後的,只是人的一種虛榮,想藉著大名字來抬高自己,狐假虎威一番。但那是騙不過明眼人的。

我女兒今年五歲,她每天都會鬧哪麼點小情緒,整得我與她媽媽沒好氣一番。晚上睡覺,不是左翻一腿,就是右轉一腳,我們夫妻倆常在半夜被襲擊。但對這一切,我都很甘願。

大概在她出生沒多久,我就半打趣地說,讓她將來當同性戀好了。每次說完,都被我太太罵個半天。但我的笑話背後,是有一個認真的念頭:我很難想像,這世界上會有哪一個男人會像我一樣愛她。

愛會讓人變的偏執,但不會讓人浮誇。真實地對某人有愛,無論是活人還是死人,大概都用不著到處嚷嚷,好像深怕別人不知道。我不會到處嚷嚷我對我女兒的愛,那是展現在我行動中,與我生活不可分離的一部份。有眼睛的人都會看的到,不用講。同樣地,我對Beckett的心情也是一樣。

但是,真知某個心智的結果,就是註定要常常看到所愛的人被糟蹋。在台灣那個浮誇的地方,我幾乎可以預見,我往後這樣的心痛,可能還會出現更多。或許,我應該找個機會提醒那些當導演的傢伙:你們在處理的劇本,在某人心中,是被當女兒一般地珍愛,如果你們輕率地對待,是會傷人感情的。

這樣繞了一大圈,我終於回到了與你網路上的第一句對話:看電影是自己的事,犯不著去比高下,也無須追逐影展與經典的光環。我的道理很簡單,你說的話要是輕率,不小心就傷到人了。

先不論要不要那麼積極地去認識一個電影背後的心智,光就很平常的經驗上講,人只要認真地看電影,把看電影當作一種關心自己的方式,在裡面找一點看人、看世界的道理與啟發,那可能在非常通俗的電影中都可以有他自己的收穫,有他的驚訝與喜悅。

在這個意義上,藝術的意義總是在觀眾身上才完成的。我周遭有很多愛看電影的朋友,跟他們討論電影,我經常有一種困難,因為我實在不知道怎麼樣去適應這樣的句子:「這部電影很好!很讚!」、「那部電影是超級大爛片!」好像每個人都是電影影展的評審,忙著幫別人下判斷。萬一他說好的電影我不喜歡怎麼辦?萬一他說爛的影片我喜歡又怎麼辦?是誰的品味高些嗎?把品味當名詞用,好像有一個科學標準一樣,這是不是說人內在的豐富與複雜都只能有一個模子?為什麼我們不能老實點,只說自己「喜歡」、「不喜歡」就好?

如果一個人不能敏感到這些輕率的態度與說法會傷人感情,會有可能無意中羞辱到別人靈魂中珍視的東西,如果面對看電影的基本態度一個人不能誠實與謹慎,我相信,大概任何好導演的心智這個人都無法親近。看電影實在不需要太熱心,老幫別人定高低,我們只是在處理自己的內在,努力讓自己不淺薄而已。如果我要選世界上最荒唐的工作,我一定會把影展評審放進去。

不過,給一個不認識的人寫這麼長的信,大概也是件頗奇怪的工作,對你,可能更是莫名其妙吧!但是,我想我只是唐突,但不荒唐。而這些想法,希望能給你帶來一點小小的用處。

IF

In Wales

18.03.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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