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一彤

一彤:

讓我從重複我們網路上一短簡短的對話開始:

你問我「理性溝通」是什麼意思?說實話,以我現在的習慣,這對我來說好像不是一個能夠去回答的題目。通常,我要不就是噤聲不語,要不就是請你多說一點,看看能不能變成一個可討論的議題。只是,碰巧我最近有一些想法,或許可以提出來作個概括的呼應,希望這些想法能對你有一點用處。

  將你的問題拆開來,我對它們的看法分別是這樣的:

  理性對我來說是一個思想的清道夫,它能夠將我們腦中那些不清處的、混淆的、「髒髒的」想法變的清楚,變的乾淨,最好的目標,是可以達成一種「明晰性」(clarity)。當然,今天對我們清晰的東西,對幾代以後的人可能又模糊了。但是,我們不是為幾代以後的人思考,我們只能為我們自己思考。因此,透過理性的「清掃」,一個清晰的訴說仍然是有意義,也有可能完成的。這是我對理性的一個很基本的看法,等一下我會回來這一點,再進一步看看它的重要性。

   至於溝通,嚴格地來說,我認為溝通只能發生在知識或資訊這個領域,譬如,火車時刻、股市指數等等那些能被溝通的東西。至於那些不能溝通的東西,譬如,情感、價值觀等等,除非聽的人心中已經有你想要跟他溝通的東西,不然,說破嘴也沒有用。對於這第二種事物的「溝通」(我加引號表示借用這個詞,因為我們根本不能溝通不能溝通的東西),雖然生活中我們也常常在進行,但正確的說,這不是溝通,而是提醒。通常的狀況是:聽的一方心中已有質地相同的內容,只是和說的人比起來,在程度上不一樣罷了,可能模糊些、微弱些,也或許剛好相反。

   這些看法,不難在我們的日常經驗中觀察到。但是,它們能延伸到更遠的地方。讓我從一個近日的遭遇講起:

  上個月月底,我們系上有一個每年一度的研究會議(Departmental research conference)。每個博士生都要參加,並且報告自己的研究進度。二十分鐘的presentation,十五分鐘的Q&A。我去年第一次參加,因為克服了用英文在眾人面前演說與回答問題的緊張與障礙,自己還頗興奮的。今年英文稍有進步,也就看得穿學術會議的無聊了。雖然三天兩夜,在一個威爾斯大莊園(像電影「亂世佳人」裡面的有錢人住的那種)騙吃又騙喝,我還是想明年看能不能裝病不去。

我的報告是關於早期易卜生的,全世界算算,大概不超過五十個人會像我這麼無聊,跑去讀那些很不成熟的劇本。唸完稿子之後,全場鴉雀無聲,沒有人懂我在講什麼,更沒有人提問。

這場面有點尷尬。系上一個資深教授Martin,也是我們的研究指導(research director),只好對我提了一個很大、很寬泛的問題,當然,三言兩語就被我打發了,然後大家很高興地提早結束喝咖啡去。

Martin是媒體組的教授,是專門作「觀眾研究」(audience research)的,簡單說,就是要對觀眾作問卷,收集資料,進行分析那一套,比較屬於社會科學(social science)的領域。在我們會議的開幕式,還有之前的一個研究會議上,這個Martin都曾經用一種很激昂,讓人分不清是挑釁還是分享的語氣,說出他對研究的看法:「研究中,讓我最著迷的部分,是我在研究過程結束之前,我都不知道我能得到什麼。」(What fascinates me most is the thing unknown to me until I finish the process of research. 

說實話,我就是討厭別人強加什麼前提性的觀念到我身上來,一絲絲都讓我不爽,所以在presentation結束後,在一段對話裡,我給他一塊小鐵板踢。

我先是重複了他上面所說的話,然後很恭敬的對他說,你的講法讓我問自己,什麼是研究中最讓我著迷的部分,我發現,我有興趣的,都是「我本來就應該知道」的事情,或是「我們本來就應該知道的事情」(What fascinates me most is the thing which I should have known, or what we should have known.)。

Martin停頓了有五秒鐘(真的有那麼久),然後悠悠地回答我,你是說,那些我們應該知道,卻認不出來(unrecognizable)的事嗎?我回答是的,還包括我們遺忘的、我們說不清楚的。

Martin還好是個有修養的聰明老頭,他很快知道我在挑戰的,是那個前提性的觀念,因此他趕忙說:「我們前提不同。」然後笑哈哈地打了圓場,結束對話。

  這個小小的爭辯,其實不只是一個小故事而已。在我和Martin之間,或說在我和社會科學之間最大的差別,其實都反映在這個小小的對話中。套用前面的講法,社會科學追求的,是一種知識,是一種可以被溝通的東西。它是要經過一定的手段、方法,外求之後才能獲得的東西。知識的生產甚至是建立在一種「過程保證」上,他們對研究過程(譬如量性分析、質性分析這種研究方法)的信心與依賴,遠大過對人內在的感受。後者往往被斥責為太主觀、太恣意武斷,或者更簡單一點,太不科學。

知識跟資訊一樣,是讀了就會有的。小到火車時刻表,大到一篇專業的學術報告,他們都是可以溝通的東西。就算我讀不懂我同學研究中那些複雜的統計圖表,還有琳瑯滿目的術語,但我相信只要把那些術語、方法按部就班學起來,把閱讀它的研究當作一種溝通的手段,我可以完全知道他知道的事。

資訊和知識的生產既然是「過程保證」,要知道資訊或知識,就得按部就班地乖乖照程序來。不讀火車時刻表,就無法知道幾點有火車到站,只要花上個五年、十年,我自信大概還是可以當個醫生或是電腦工程師什麼的。雖然難易程度有別,但知識畢竟是一種可溝通的東西,讀了就會有。

我沒有看輕知識的意思,但讓我更感興趣的,是真理。

真理,就像我回答Martin所說的,是我們本來就應該知道的事。很多人不認為有真理,那是因為他們把真理想成是一種永恆不變的、無時間(timeless)的東西,好像上帝才會有。這當然是很淺薄的理解。大陸有一個哲學學者陳嘉映,他就解釋的很好:「很多人都認為今天的真理到明天就不是真理了,但是這句話應該倒過來說,就算到明天不再是真理,起碼它今天還是個真理。」(你可以上鳳凰衛視的網站,找一個叫「世紀大講堂」的節目,裡面有他的演講,題目就叫「真理掌握我們」。下面我要講的事情,受益於他的這個演講,還有Walter Benjamin的一些觀念。)

我承認真理是會變的,但在它還沒有變的當下,真理的確像是太陽一樣,放出某種光芒照耀著我們。我們的智力、情感,都在它的光芒照耀下進行各種活動。所以,真理跟知識的第一個不同,就在於知識是可以被我們擁有(possession)的東西,像是一種私有財產一樣(現代社會不就是靠著知識的寡佔來定義專家的嗎?)。一個人若是想擁有某種知識,他就得按部就班,經過那個「程序」或「方法」才能夠擁有,沒經過這一套的,就註定是個門外漢。但真理不是這樣的,它是為我們全部的人都同意,甚至信服的,我們不可能掌握真理,像是在掌握知識一樣,事實上,是真理掌握我們。

真理掌握我們是怎麼一回事?

一個簡單的例子或許可以說明。教科書都讀過,文藝復興的時候,繪畫上發展出透視法。透視法是很難很難的東西,需要時間與技術的累積才能達成的嗎?當然不是,今天隨便一個學設計或美術的學生都可以運用的不輸達文西或米開郎基羅,但是,為什麼整整中世紀一千年,古羅馬五百年,古希臘五百年,都沒有發展出透視法?(後註:古希臘有,但是產生它的目的跟文藝復興時代完全不同)

我們可以這樣設想:一定是在文藝復興的時候,某種願望(wish)出現了,這種願望對人與世界有一種新的關切(concern),並驅使著人們想要在繪畫中看見世界的某種樣子,因此激起了人們研究透視法的興趣(interest)。這些願望、關切與興趣都不是一個人的,而是攫住整整一代人的。對它們,我們實在很難予以名之(「文藝復興」這個詞兒說的很表相),但他們顯然像是一種真理,或者說,衍生於某個真理,掌握著那個時代最敏感、最有創造力的心智。 

在這個意義上講,真理對認識它、或為之影響的人們來說,是一切作為的本質,或是他們創新之舉的真正起源。真理是會衰老的,它會黯淡失色,但不會死亡。或許,新的真理讓它相形失色;或許,是現實變的很壞,讓人變的盲目,不能認出它來。但當真理展現魅力的時候,我們只能乖乖屈從。

就這樣,真理掌握著人,而不是人掌握著真理。真理在我們的言、行中,在我們所說的與所做的之中體現它自己。然而,我們固然可以在這個那個作為中,譬如透視法、文藝復興時代的語言(譬如文學)、政治主張等等,看到一個真理的反映或體現,但是如果想要藉著語言或什麼人為的手段直接去說「真理是什麼」,那麼註定說不清楚,只能胡說一通。真理會在各式各種的「語言」(文字、繪畫、雕刻等等)中表達它自己、顯露它自己,但各式各種的「語言」卻無法表達真理,告訴我們真理是什麼。真理是一種不能溝通的東西。因為溝通的手段已經在真理中,但卻不能表達真理是什麼。

下面一個想像的例子,或許可以幫點忙:

卡通「太空突擊隊」有一個故事:有一個星球,上面有一個神奇的隕石,它發出的能量會讓人都看不見。自古以來,星球上的人是只知道「黑暗」,而不知道「光明」的。於是,他們都活在黑暗中,也在黑暗中建立起自己的文明。一切的作為,一切的表達,都是在黑暗中,反映著(不可能不反映)黑暗。倒過來說,「黑暗」在所有的作為中,表現了它自己,體現了它自己。

我說錯了。我說他們「只知道黑暗」時,這是一個旁觀者的描述,對那個星球上的人來說,對從來不知道光明是什麼的人來說,是沒有「知道黑暗」這回事的。對他們來說,「黑暗」是絕對的,沒有「光明」來相對之。

在一個類比的意義上,真理,跟那個星球上的黑暗一樣,也是絕對的。我們活在真理中,卻不一定能警覺到知道自己活在裡面,也不能用一般的溝通手段去表達真理(主要是沒有一個相對的東西去反襯之)。如果那個星球上的想要表達「黑暗」是什麼,他們大概也會說出「道可道,非常道」之類曖昧隱誨、語焉不詳的句子,或者,只能透過一種想像的比喻,像是莊子中「東海有隻大鵬鳥」之類的說法,來迂迴地、暗示性地表達「黑暗」這個在外人眼中簡單不過的事。

  但是,反諷的是,真理又無所不在,不是什麼遙遠又玄奇的東西,它就在那裡,比空氣還普遍、徹底。套句我教劇本寫作時常講的話:劇本寫作(這裡可改成「認識真理」)之所以難,是因為它太簡單,它要求(寫劇本的)人去看最平常、最簡單的事。或者用我回答Martin的話,它根本就是「我們本來就應該知道」(What we should have known)的事。(額外一提,在這個意義上,我們不可以小看人之常情與常識的力量。碰巧,這是那些自詡前衛的知識份子與藝術家最忽略的,動不動就用什麼知識、語言、主體都是建構出來的論調來貶低常識與常情,真是耍聰明太過了!)

真理不是什麼奧秘的(esoteric)的東西,知識與資訊才有可能是。它一直明明白白地在那裡。如果知識與資訊是一段旅程的終點,真理則是家。這個家可以是一段旅程的起點,但你也可以決定不上車。

我們跟真理的關係,在我的觀察中,最理想的狀況,套用一句原住民朋友阿道的話,是一種「不知不覺」。這種關係發生在原住民,我那只有小學程度、但篤信神明的岳母,還有許多不被知識與智性活動污染的人。他們雖然對真理不知不覺,但真理從來沒有背離過他們。這種「不知不覺」的關係,支撐著他們生命與真理最強悍的聯繫。在其中,情感安定不心虛,挫折困難時有撫慰。他們可能只是智性上對真理渾然不覺,但他們的生命中,仍體現著某種真理,或者這樣講,他們的心靈「浸泡」在某種真理所散發出來的氛圍中。(在我給Nabu的信中,是我第一次發展這些想法,雖然一樣粗疏,但相對於此,有比較多的篇幅。在那裡,我把真理形容成一個「防護罩」,你若有時間,可以再回去看看哪部分的文字。)

相對於他們,我們算是一群被真理遺棄的人。對於這樣的處境,我會這樣形容:我們仍然活在某種真理中,這「我們本來應該知道」的真理,在大部分的時候,卻沒有對我們「顯現」,或者被遺忘,或者無法辨認。在我們的理智與情感中,它是缺席的(absent),不在的。努力恢復真理的在場(present),再次套句原住民最喜歡講的話,就像在找、在辨認一條「回家的路」。

認識真理所要求的,跟獲取知識完全不一樣。回到前面的區別,真理不是一種知識,它不是我們透過某種方法或程序可以獲得的東西。我們可以掌握知識,但不可能掌握真理(而是「真理掌握我們」)。所以,真理沒有辦法被分享(to share)(這樣說,好像A有一個真理可以分給B似的);真理是絕對的,所以也沒有辦法藉由拿出什麼證據(evidence)來證明(to prove)。要靠證據來證明的東西,或是藉證據來揭發(to expose)的東西,性質上只是一種真相,一種相對於假象的東西。它是真的,但是是相對的。譬如,你說現在是白天,我說是晚上,結果打開窗一看,外面天黑,我是對的,我說的是真的,你說的是假的,但這個問題在那個星球上根本連問都無從問起。Walter Benjamin就說的很清楚:知識是開放給問題的,真理不是。(Knowledge is open to question, but truth is not.

我們之所以會認定真理存在,進一步想要認識它,完全是出自一種需要。這種需要不存在於古老的原住民身上,也不在那個星球上的人。跟他們比起來,我是這樣認為,我們沒有那麼幸運,可以浸泡在真理中。對歷史的回顧(譬如文藝復興、古希臘文化等),可以對我們暗示了真理存在的可能,讓我們知道真理的存在不是憑空瞎想編出來的,但卻是那種不再居存在真理中的不幸,讓我們有了認識它的需要。

認識真理不是外求於什麼方法,而是要把自己的眼睛擦乾淨,改變自己觀看的方式。真理遺棄我們的方式不是遠走他方,而是讓我們的眼力模糊。我們可以獲得取得知識的方法與結果,但真理的認識卻只能自求多福,沒有什麼「過程保證」的方法來為結果背書。儘管如此,對真理性質的一些認識,或許可以讓我們少走一點冤枉路。

真理不是死物,不是硬梆梆、冷冰冰的東西;真理顯然是對人的心智可以散發魅力(allure),不然,它不會鼓舞那麼多人的心智。其實,從尋常的意義上講,當我們說:「我對這件事或這個東西有興趣!」,其實就意味著「這件事或這個東西對我有魅力!」。只是真理的魅力顯然強大到令人不可抗拒的程度。如果把我們的心智比坐一台汽車引擎,那真理所散發的魅力就像是讓這個引擎得以運轉的能源與活力。(附帶一提,我們的心智不只運作於創造性的活動上,也運作於人際互動之間,在那裡,我認為,真理顯露的程度與道德秩序維繫是成正比的。)

但是,即便是一個平常的概念,只要呼應到我們的經驗,我們也會覺得這個觀念講的好,有意義,甚至有魅力。在個意義上,腦中所盤桓的觀念,其實就是一種咒語,它是會對我們的心靈,有時甚至是身體,產生作用的。思考本身就是一件很嚴肅的事,是一件要拿全部性命從事的活動,是要「玩命」的。那是為什麼讀書、想事情會進入一種「麻不不仁」的癡呆狀態。那我們能說:所有有魅力的觀念都是真理嗎?

當然不是。因為真理不是一種概念,也不是一種觀念。雖然一些哲學家(像是Benjamin)會把概念(concept)與觀念(idea)分開來看待,認為後者是比較趨近真理,或是可以用來掌握真理的東西,但我認為那比較是一個方法論上的設計,一個哲學工作的權宜之計(expediency),真理並不是那樣一個東西。又或者,當我在用「真理」這個詞的時候,已經是在處理一個觀念了,但觀念在真理的追求過程中,只是一個指針(pointer),只是一個代名詞,做為一種工具或手段,來幫助我們在朝真理的路上作一些釐清的工作而已。

很多人會把概念或觀念當作真理來看待,這個錯誤是情有可原的。我們之所以需要概念,是因為我們需要意義。我們必須依賴概念來對某個事實或現象產生意義,因為只有概念才能make sense of 事實或現象。「身高180公分」是事實,這個陳述本身沒有什麼意思,只有藉著些概念,像「高」或「矮」,這個事實才有了意思。也只有在概念與意義的層次上,我們討論事情,溝通事情才有可能。倒過來說,當我們獲得某個意義的時候,我們其實是獲得了某個概念。當一個人問「這件事情有什麼意義?」的時侯,他最終能得到的答案,也只是一個概念而已。如果人不是行屍走肉,人就需要意義,人就需要各式概念或觀念來維持他的生存。

因為同樣基於一種根本的需要,我們常會混淆「需要概念」就等於「需要真理」。但這兩者有很大的差別,概念是相對的東西,但真理不是。你可以不同意我的想法,我可以不贊成你的概念,但是面對真理,我們會一致同意,甚至沒有辦法不同意。在這個意義上,真理不僅是「我們本來應該知道」的東西,更是「我們本來應該同意」(what we should have agreed with)的東西。它不是什麼相對的、偶然的東西,它是絕對的,具有一種必然性(necessity)。

但只要是概念,就是相對的。所以,真理不是概念,相反的,真理是一種對概念的消除。 

真理不是概念,真理也沒有概念,這講法要是聽起來抽象,可能是因為我們太習慣把真理跟理智上的努力聯想在一起,而不太習慣用一種審美的態度,注意到「真理會散發魅力」這一特質。在前面談到文藝復興與透視法時,我特別強調真理影響了人,使他們產生一種「願望、關切或興趣」;我也強調,如果我們對某事某物有興趣,那也可以這樣說:「這東西對我有魅力」。魅力(allure)是一個我比較喜歡、在今天也比較不太引起誤解與濫用的字,但在西方哲學傳統中,這個字直接就被叫做「美」(beauty)。在Benjamin的追溯中,早在柏拉圖的「饗宴篇」裡,真理與美的關係就被討論過了。對柏拉圖來說,真理是美的存在的保證人(Plato’s answer is to make truth the guarantor of the existence of beauty),而真理是美的內容(he (Plato) argues that truth is the content of beauty)。英國詩人濟慈就乾脆這樣說:Beauty is truth, truth beauty

我們學校的藝術中心有一個咖啡廳,一面全是大片的落地窗,可以眺望遠方的愛爾蘭海。我經常讀書讀煩了,就跑去那坐著,說是看書,但經常看海看到發呆,特別是黃昏的時候,常等到太陽落到地平線下才回家。

要是有人這時跑來問我:「這麼美的景色對你有什麼意義?」我一定會當場傻在那邊,不知道如何回答。這對我簡直像是火星人的語言。這個時候,我大概唯一能作的事,是請他坐下來一起喝杯咖啡,安靜地看海;或者,如果他有戴眼鏡,請他去換一幅度數好一點的,最好把心理那幅眼鏡也換一換。

我無法回答,是因為在我和這美麗的海景之間,在我和美之間,一切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不需要透過什麼概念的仲介來產生意義。美之於我,或者,真理之於我,當它對我顯現的時候,是當下、直接的(immediate),在那一刻,我是無話可說的,但由那一刻起,我可以說出千言萬語。

在一種非常淺薄的理解中,美與理性好像是相對的,至少是不太搭得上邊的東西。我跟台灣作劇場的人或是藝術家之間最困難的對話,就是常常被歸類為「理性」的一邊,而他們是「感性」的一邊,好像他們才是對美有敏銳感受的一群,我只是很會講話而已。的確,如果對理性的看法,都像那個跑去問:「這麼美的景色對你有什麼意義?」這種人,那美與理性的確搭不太上邊。但我不是這種人,因為這種人對理性的看法,是把它當作一種獲得概念或意義的工具,好像沒有概念、沒有意義,他們就會驚惶失措、無所適從。於是,這種人最常做的事,就是不斷地累積、不斷地寫書(或書寫),不斷地在這本書那本書中讀新的概念然後加以應用、操作,對現實進行不停地的「分析」、「解讀」,或是「批判」。(那一大群在比學術paper量的知識分子就是這一種。)

我是個懶惰蟲,不只「拼命寫」對我來講沒啥誘惑,更重要的,是我對理性的看法也跟他們不同。回到這封信一開始對理性的看法:我覺得理性是一種「清道夫」,它的目標是達成一種明晰性(clarity),甚至是一種清澈(lucidity)。在這種狀態中,一切事情可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也只有在這裡,真理的魅力,真理的美可以顯露出來。在那個時候,一切的概念在真理的面前終將消弭。

因此,理性的思考一件事,譬如寫學術論文,對我來說,不是在這個字眼那個字眼之間找串連,不是語言與詞彙的堆砌,而是努力分辨什麼是讓我的想法模糊不清、讓我感覺上很清楚但語言上有妨礙、有困難的概念與詞彙,讓後把這些冗贅的「概念垃圾」拿掉,一層又一層,像是在削蘋果皮一樣。我論文要做的工作之一,就是要藉著概念去消除概念。這不是矛盾,而是一種反諷(irony)。這是少數我知道去展現(display)真理,讓那個「我們本來應該知道」的東西對我們顯現出來的方式之一—-這是另一個long story 了!

  除了在理論上用反諷這樣負面的方法外,也有比較正面的、直接的做法。譬如,Walter Benjamin還提供了另一種方法:他認為,把真理再現出來,就像是玻璃彩鑲(mosaic,或者就叫馬賽克)一樣,需要一片片將一副圖畫拼貼出來。在這種拼貼中,每一片與另一片之間根本沒有什麼因果上必然的關係。在這個意義下,易卜生的25個劇本,就像是我手中有的25片不同色彩的小玻璃,我想要做的事情,的確像是拼馬賽克一樣,一步一步想要拼出易卜生後面的那個真理出來。易卜生被形容成現代戲劇之父(雖然這樣的字眼比較常出現在那種有點不太負責任,只能騙騙戲劇系大學部學生的劇場史教科書裡),而我認為,如果我能拼出那個背後的真理,我就能對現代戲劇的起源提出一些有意義的看法。 

比較好玩的,是周遭有些人開始注意到我在研究易卜生了。偶爾,有人會寄-mail給我,告訴我那邊有學術討論會,主題是易卜生在世界各國的演出狀況;不然,就是朋友拿了演出的節目單給我,告訴我哪裡有演出易卜生的戲……我滿心感激他們的熱心,但這些演出、討論,跟我研究易卜生的方式與態度根本一點關係都沒有,只能有點心虛又啼笑皆非的感謝他們。

當然,我不是第一個在做這種事的人,在西方,關於對待真理、追求真理的看法還有很多,也發展出許多比較成熟的技術與方法(追求真理,而不是知識的),我在這裡也只能把自己一些粗淺的理解說個大概,還有好多事在摸索。我不曉得四年到了論文能寫出多少,但真理的魅力太大,我已經回不了頭了。

先到這邊吧!信太長,就不美了!

IF

04.16.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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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則回應給 給一彤

  1. miumiu 說:

    一凡
    不知為什麼  還沒看完
    就想或許可以寫一個和"如果""真理"有關的劇本
     
    好像是來亂的妙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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