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德安

德安:

會寫這封信給你,起源於一次和怡彤學姐的對話。我因為這次在台南認識了很多新朋友,主要是弄劇團與那個劇團的人,包括你在內,都給我一種誠懇的感覺,熱情卻沒有壞習氣與自命不凡的調調,讓我騺伏已久的作戲細胞又不安分起來。我對怡彤學姐說,看到你們我會想要再當導演,不過,我只想當那種讓劇本說話,讓演員發光,然後讓自己消失於無形的導演。

 

怡彤學姐對我說,在排「尋找劇作家的六個角色」的時候,你有一位也是當導演的朋友來看你,還問了你「你的導演觀點在哪裡?」這樣一個問題,據她說,你還頗困擾了一陣子。怡彤學姐會對我提這個故事,顯然是我對導演的期待讓她有感而發。若是這個問題問到我頭上來,我大概會非常心安理得的回答,我沒有觀點,而且,可能還會補上一句,「請你也不要有」。

 

如果要搞什麼意象劇場、反敘事結構之類的劇場演出,那我大概沒話可說,導演帶著一群人,要怎麼搞都行,那是你家的事,但如果要處理人家寫的劇本,我就不曉得要導演觀點幹嘛。世界上有一千萬個導莎士比亞的導演,但只有一個莎士比亞,而我向來只對那「一個」比較有興趣,因為他顯然有足夠的魅力去鼓動那一千萬個人為他服務,而不是倒過來。

 

我當然知道一卡車的理由,說明為什麼導演這個角色在近代劇場中出現、變得重要,再加上許多雜七雜八觀念或因素的渲染,譬如,導演是藝術家、藝術家是一種不可取代的個體、還有說穿了就是要成名等等,讓導演這個角色膨脹到很離譜的地步。但是,只要我們稍稍脫離開劇場、藝術這個窄小的圈子,去看一看人真實的生活與需要,就會知道這些講法離譜在哪裡。

 

我跟怡彤學姐在斗六幫一個小學作了兩天的workshop。其中一天,我打電話給一個在台北的好朋友,他是典型北藝大訓練出來的學生,還是我太太的同學,說話、看事情、價值觀等等,是典型的北藝大戲劇系的調調(我太太是出污泥而不染)。他在電話裡面,極力推薦我去看一齣叫K24的戲,說這個導演的「技術、濃度、節奏」有多好多好云云,一副道地專業的口吻。我回答他,我沒有興趣,沒想到這好像還激怒了他:「除非你在英國不回來,不然,你將來要留在台灣劇場界發展,你就不可以錯過。」

 

我不曉得你那位導演朋友會不會像我這位朋友這麼誇張,會說這麼讓人啼笑皆非的話。我不懷疑他們都是劇場中的專家,擁有專業的眼光與鑑賞能力,但我這個朋友對這個世界最根本的品味能力,好像從來都跟我不一樣。

 

我不認識K24的導演,當然不會對他有什麼偏見與仇視。在台南人劇團那天,柏伸已經很熱情地邀我去看戲,還幫我留了票,只是我看了DM,興趣就全沒了。那好像是一齣在玩什麼連續劇形式,充滿創意又有點在胡搞的東西。我想,這齣戲應該節奏很快、很好笑,大概就這樣吧!

 

我雖然已經念到戲劇博士了,但離所謂的專業劇場中人好像愈來愈遠,卻愈來愈像個活老百姓。這當然不是說,我的專業眼光變差了,我甚至自信這方面只有愈來愈sharp,只是我好像愈來愈容易明白、也愈來愈能夠親近那些不是學戲劇的活老百姓,他們在想什麼。

 

我對K24沒有興趣的理由很簡單,我壓根不認為,去看這齣戲,會讓我得到什麼東西,可以改變我對生命與這個世界的看法。或許,我可以找到樂子,但我一方面不喜歡把劇場當成是找樂子的地方,一方面,我覺得跟你們去路邊攤、吃宵夜喝小酒的樂趣來得大多了。「改變對生命與世界的看法」,哇!我對劇場的標準是不是太高了?

 

在斗六的最後一天,我和怡彤學姐跑去作腳底按摩。(都是被學姐帶壞的!)為了分散注意力,不至於一直痛的唉唉叫,我開始跟老闆娘聊天。我發現她正聚精會神地看著大愛電視台—一個戲劇品味專業人士大概從來不屑看的頻道。我問他為什麼喜歡看大愛,他說其它的電視都很x(他用了一個台語詞,我忘了怎麼講,大概是很煽情的意思),只有大愛台的節目,還可以讓她明白一點做人的道理。

 

我覺得我跟這個老闆娘對戲劇的期待其實沒差多少,只是我的講法比較文謅謅,叫做「改變對生命與世界的看法」,她的叫「一點做人的道理」。一個人懂了一點做人的道理,不是他對這個世界與生命的看法都改變了嗎?

 

我的訓練當然不會讓我認同大愛台的做法,我認為它不能真的給我什麼做人的道理,只是對我洗腦而已。但是,我和那個老闆娘,在面對戲劇這件事的時候,心理所懷的基本願望是一樣單純的。沒有一個正常的觀眾,走進劇場,會去分析那些導演的節奏、技術、濃度與關心啥勞子導演的觀點,我們只關心我們自己,去劇場看戲是人一種關心自己的方式。譬如,透過故事,我們會去想想自己的處境,或許可以體悟出一些做人的道理。

 

除非「導演觀點」可以滿足這個最基本的願望,否則「導演觀點」只是一種耍聰明而已。

 

我自己從八○年代末期參與台灣的小劇場運動開始,是親身見證到這種「推翻文學劇場」、「表演、導演至上」等種種革命性的觀念是怎麼被提出、怎麼氾濫、又怎麼墮落到今天這種局面這一系列的過程。現在,很少導演真正會去追問這樣一種「反故事」的劇場背後的企圖是什麼?到底能帶給觀眾什麼?拿一堆似是而非的理由當護身符的倒是不少,什麼「給觀眾想像空間」,「表現劇場的詩意」、「尋找一種身體的語匯」云云。我是沒什麼興趣陪著他們玩這種「國王的新衣」的遊戲。很無奈,那些我壓根就瞧不起的導演,有些還是從20歲就一路認識到現在的朋友,現在在台灣都有名的緊,我只能說,這個社會仍然腦子不清醒。諷刺的是,我之所以認識到他們的荒唐,只是因為我認識到我只是普通老百姓,我只關心我自己,想在劇場中找到一點做人的道理而已。

 

一個普通觀眾最基本的願望,是對劇場最起碼的要求,但也可能是最高的。但是,這並不是什麼莫測高深的道理,這是明擺在那邊的事。根本不用讀什麼複雜的書才能知道,去做個腳底按摩都會看到。但是,我相信我的那個/那些「劇場專業」朋友是怎麼樣都看不到。我從來不懷疑他/他們的戲劇專業能力與眼光,但我一直知道,他/他們對那個劇場之外的世界是盲目的。而我絕對不相信,一個藝術家若是遺忘了這些極簡單的事,他會做出什麼好東西來。

 

我的確覺得在台灣要找戲看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我還是相信,一些好的劇本或文學作品可以滿足我這些基本的要求,但台灣現在好像很多這種「掛羊頭賣狗肉」的東西:明明是莎士比亞的劇本,卻弄的面目全非,導演一方面告訴我他的演員不夠,有現實上的困難,一方面又在促銷他的「導演觀點」,好像這種「導演觀點」可以跟莎士比亞一樣有深度似的;要不,明明是「百年孤寂」這麼精彩的小說,其中的一個演員,也是我的好朋友告訴我裡面全是詩不詩文不文的句子,跟原著其實沒啥關係。這些「導演觀點」好像最大的貢獻,就是把一個好好的劇本、小說弄的四不像。

 

我想當的那種「隱形」的劇場導演,背後有一個對劇場的看法:我覺得劇場是一種服務業,像是7-11或是麥當勞之類的。它服務的是那個人最基本的願望:「改變對生命與世界的看法」或「提供一點做人的道理」。我不敢奢望,在這件事上我作的可以比莎士比亞或皮藍德羅來得好,所以我讓劇本說話。我在英國,包括在RSC看了幾齣很好看的戲,都不是什麼「導演觀點」主宰一切,也切割一切的製作。但看完之後,我對這些導演都心存感激,反而急著想在節目單中找找他們的名字。可能我孤陋寡聞,一個都沒聽過。

我不曉得你的朋友是不是也是這樣的一種藝術家。如果不幸真是如此,那問你的「導演觀點」在哪裡,聽起來像是問你要不要吸安非他命一樣。我不是藝術家,但我懂一點做人的道理,知道吸毒是不好的,只是這種「毒」不傷身體,卻傷害劇場與觀眾最根本的關係,還有一個劇場人的心智。所以,我像大愛台的慈濟師兄一樣,嘮嘮叨叨地寫了這封信給你。

 

一梵

19.02.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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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則回應給 給德安

  1. miumiu 說:

    我是在台南的妙妙
    我不吸毒  但抽點小菸
    (只有和朋友在pub一起時)
    (尤其是你的學姐)
    (由此可見她影響力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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