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一個被遺忘的學生

給一個被遺忘的學生

我真的忘記妳了,跟你那些已經遺忘了我的同學一樣。我不知道妳的名字,也想不起妳的臉孔。看著相片中很漂亮的妳,我只有尷尬與困窘,只能請妳先原諒,我的記憶力在儲存學生檔案上,真的很不在行。

一個人的記憶儘管退化,但回憶卻不會放過他。

前兩天,一個失聯近二十年的乾姊姊,透過google,找到了我的email,並重新在MSN上跟我聯絡。她也把在google我時偶然發現的一個網頁寄給我,上面還有一篇我十年前寫的文章。二十年與十年,這一下,我每天本來要寫200字論文的進度,就徹底停擺了。

妳猜的沒錯,那封信我自己也沒有保存下來。不過,妳的部落格不只讓我撿回一篇饒富紀念意義的文章,還讓我重新瞥見自己十年前的一個樣貌—它被十年的時光沖刷已遠,卻保存在一個陌生學生的心中。我甚至有點懷疑:那個熱血老師到底是誰?

一開始,我承認,我小小的虛榮心因為妳的網頁而大大的滿足,像是意外看見了一個自己的紀念碑。我太太開我玩笑說:「原來我不是妳的初戀啊!」,我竟然回她:「看,這學生是個大美女!」—這就差一點沒晚飯吃了!

但虛榮與滿足消褪地也很快。當我從陶醉清醒之後,我決定對妳說一些實話:

首先,那些在信中所講的觀念,全部都不是我的。它們不是我的發明,更不是我的教義,都是我從這裡那裡「偷」來的一點皮毛。但是,那些觀念也不屬於被我偷師的苦主,他們也是從某個我不知道的地方偷了過去。

這些觀念不屬於任何人。比起十年前,我現在更相信,在我們生存的現實之外,有另外一個世界,而這些觀念都屬於那裡。來自那個世界的一些要求與聲音,常常與我們眼前的世界相抵觸,可是,一旦聽過那個世界的聲音,就很難向這個世界低頭,不然,我只會讓自己陷入絕望。

那個世界不在遙遠的地方,而是在我們心裡。偶爾需要一些叫文學、藝術的玩意兒予以點燃。或者一些文字來提醒。所以,如果十年前,妳會感動,那是你自己已經準備好了,心裡有了種子,有了慧根;十年後妳仍然感動,這只說明那顆種子長大了,慧根茁壯了,還增加了抵抗這個世界入侵的戰鬥力。這一切,全都與我無關,我只是火上澆油的人而已。

煽火需要熱情。我招供,自己的確是十年前那個縱火犯沒錯。這十年來,扣掉去美國唸書的兩年外,我唯一做過的職業,就是老師,而且因為沒有學歷或教師學分,一直都是兼任的。從華岡,到復興高中,再到大學。好像從第一天在你們班開始我的教師生涯起,跟學生之間的拔河就沒有停過,期間,有滿足,也常被氣的半死。我愈來愈有經驗與技巧,對「那個世界」知道的事情也愈來愈多。但是,我發現自己好像離老師這個角色更遠了。

大概在我來英國的前兩年,我在復興高中看到一群年輕的實習老師,他們差不多是我當年教你們的年紀。有熱情,對教學工作有新鮮的憧憬,也還沒有被學生搞的遍體鱗傷。我開始明白,高中學生需要的,不是我可以拿來寫博士論文的學問,而是另一群年輕的「縱火犯」。所以,我辭掉了高中的教職。

那個時候,我以為我只是不再適合當高中生的老師。但很快地,我發現,我其實只是個還不錯的職業教書匠,能提供有品質的教學與知識,卻對學生本身懷著一段「安全距離」。也是在那個時候,我記起自己寫過一篇給「初戀」學生的文章,並試著想把它找出來。但是,文章沒找到,熱情也沒有。

原來,看著自己的紀念碑,心中是有慚愧的。

我不曉得以後還會不會當老師,或者說,能不能逃掉當老師。從意外看到妳的網站起,我心裡縈繞的,竟然是哲學家維根斯坦曾說過的一句話:「我想寫一本好書,但最好的時間已過。」

我的確曾經想當個好老師,但是,我想那最好的時間也已過了。

謝謝你在部落格留下的這封信,讓我在很大的滿足中,明白了這一點。

友人問我:我現在的熱情在那裡?我回答他:「寫信,罵人,還有寫一本讓自己不遺憾的博士論文」。我的連篇廢話都放在這個地方,都是信件,給妳的信也會在那理。上面還有我的一些照片,包括在英國的生活照與剛出生的二女兒。

http://if0509.spaces.live.com/

最後,如果你還不太生氣,我想知道妳的名字。我的MSNemail都是這一個:if0509@hotmail.com

我有兩個女兒。如果他們到妳這個年紀,都可以跟你一樣美麗;都仍然會努力搜尋對父親的記憶;去旅行的時候,會抓起機上的毛毯禦寒「扮阿三」;有非常聰慧的心思與幽默的文筆;會將一篇高中時感動的文章保留十年,還徹夜打字,放在自己的部落格上……我想,到時候我不管是不是個老師,都會是個非常心滿意足的爸爸。

IF

07.03.2007

在英國 Aberystwyth, Wal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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