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青少年的莎士比亞 :導論 世界一舞台

給青少年的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 1564-1616

導論:世界一舞台

1.

請你在往下讀之前,先花五分鐘看一看上面這張照片。如果你之前做了一些功課,知道這是莎士比亞的環球劇場(Globe Theatre),位在倫敦泰晤士河(Thames River)南岸,現在的劇場是學者們在1990年,在原址上重建..我要請你先忘記這些讀來的知識,用眼睛,用心,單純地看一看這個劇場,看看你明白了什麼。

那些透過google或讀書得來的知識,等一下也會提及。但有一些簡單的事情,卻往往是那些知識無法告訴你,或不屑告訴你,只能憑自己的眼睛與想像獲得。

2.

請你先注意舞台上的那兩根柱子。

比起我們今天所熟悉的鏡框式舞台(就是你在國家劇院,社教館會看到的劇場),這兩根柱子算是礙眼的。我拍上面這張照片時,所在的位置算是整個觀眾席中比較好的了,但你可以想像,很多時候,舞台上的表演都會被這兩根柱子給擋住。換句話說,跟今天的鏡框式舞台相比較,這個劇場在視覺上是不完整的。

「視覺的完整性」在劇場裡面有個比喻的說法,叫「第四面牆」。意思是說,在鏡框式的舞台上,當我們在看一個室內的空間時,這個空間有一面牆像是透明的,豎立在舞台與觀眾之間,而觀眾像是一群偷窺狂一樣,透過這面牆,將舞台上的發生的事,看個一覽無遺,非常完整。

但這個環球劇院顯然不是這樣子。除了那兩根柱子,也請你注意右上角的包廂。在舞台相對的另外一邊(在照片中沒有出現,但是請想像從照片左邊延伸出去的地方),也會有相對應的包廂。這些包廂是坐人的,賣票的。你可以想見,大部分的時候,這個包廂裏的觀眾只能從舞台的斜後方,由上往下,觀賞表演。換言之,很多時候,他們看見的是演員的背與屁股,而不是臉上的表情。

在這個劇場中表演的演員(包括莎士比亞時代的演員,還有今天的),他們演戲時偶爾會顧及到舞台兩側,包括這些角落裏的觀眾,在表演時轉向他們,但是,這樣做往往顧此失彼,讓正面的觀眾就看不清楚了。

所以,在整個環球劇院中,觀眾是找不到一個位置,可以把演出從頭到尾,很完整的看清楚。也就是說,這個劇場在視覺上,它沒有辦法提供一個徹底透明的完整性。

可是,莎士比亞的戲劇「不透明完整」的地方,還不只有視覺而已。

3.

莎士比亞戲劇「不透明完整」的地方,還有他的語言。

不像電影、電視劇還有一些舞台劇,其中的語言、對話是可以讓我們當下立即(immediate)就明白的,莎士比亞的語言好像不是那麼容易懂。準確一點說,為了讓戲劇可以更逼真的反映人生,我們所熟悉的戲劇對話基本上是一種對日常生活對話的模仿,這使我們看劇中人講話,像是在生活中聽旁人說話一樣,透明而沒有距離。

相比之下,莎士比亞戲劇中的語言,則顯得沒有那麼親切。這是因為莎士比亞的劇本很多時候不是用白話文寫成的,而是一種叫無韻詩(blank verse)的詩體。這使得演員的表演很多時候是在朗誦詩,而觀眾是在聽詩,而不是聽生活般的對話。這很類似我們去看傳統戲曲的經驗:若是沒有一定程度的熟悉,那些文言文的對話、古典詩詞構成的唱詞,也往往不是當下立即就能讓人領會。

莎士比亞語言的不透明,不只是對我們母語不是英文的人而已,即便是英國人自己,也是一樣。一直到今天,莎士比亞仍然在英國的語言教育中扮演重要的一環,是英語文學中「文言文」的典範。我曾經在美國,還有現在在英國,都問過我的美國、英國同學,他們是不是覺得莎士比亞的語言很容易,得到的答案竟然都一樣:「我們要翻字典的次數,恐怕跟你一樣多!」

那麼,是不是因為都是現代人的關係,使用的英文跟當時不同,所以我們比當時的人難理解莎士比亞?其實,莎士比亞的語言對當時的觀眾也是一樣清楚透明?

莎士比亞的英文的確跟我們現在的英文有很多出入,很多字彙在今天已經不常用了。(雖然莎士比亞的時代又被認為是現代英文的濫觴,他的劇本與詩也被公認對現代英文的形成有很大的貢獻。)但是,這並不代表當時的觀眾,在看戲的時候,都能毫無困難地理解他的語言。

請再看一次那張照片,在舞台前方,有許多人,他們也是觀眾。這些觀眾所在的位置,叫做pit,yard,或是ground,而這群看戲的人就被稱做groundling。這個字有兩層意思:第一,groundling指的是這些買站票的觀眾。在莎士比亞的時代與今天都一樣,這裏的觀眾從頭到尾都必須用站著看戲,而一齣戲動輒兩個多小時,站著看的確很辛苦。另外,由於這個劇場是露天的,所以萬一遇到下雨,或是天上掉下鴿子的糞便,買站票的人都只能乖乖地認倒楣,不可以躲到有頂的包廂(box)或迴廊(gallery)中。所以,這些站票的票價是劇場中最便宜的。(雖然,如果你進場的早,可以搶到個好位置,擠到舞台前緣,不但可以把雙手架在舞台上,有個支撐,而可以非常近距離地欣賞演員的表演。)一般說來,會買這種便宜票的觀眾,大概是經濟能力都不太好,相對比較窮的觀眾。

但是在沒有義務教育的年代,唸書、受教育不但不普及,更不是一件便宜的事,一般沒有錢的老百姓,是沒有太多受教育的機會的。所以,groundling的第二個意思,是指缺乏鑑賞力的觀眾。指的就是這些窮得只能買站票,也受不起教育的觀眾。

所以,即便那些坐在後面包廂,教育程度相對較好的觀眾,有能力可以欣賞莎士比亞的語言與無韻詩,對這些groundling來說,莎士比亞的語言絕不會是透明清楚的。這不是說他們完全聽不懂,而是說,他們在看戲時,是處在一種半聽半猜的狀況。

那麼,問題來了:莎士比亞的戲劇,視覺上與語言上,都不是完整透明的,跟今天看電影電視劇的經驗比起來,它讓人看也看不清楚,聽也聽不清楚。那麼,為什麼這樣一個劇作家的作品,會這麼重要?重要到在西方戲劇史中,成為希臘戲劇之後的第二次戲劇顛峰,英國文藝復興中最重要的文學作品,重要到莎士比亞成為許多寵物店、蛋糕店還有許多其它阿理不搭行業的店名……重要到你會有興趣來讀這一系列「給青少年的莎士比亞」。

有人會說:莎士比亞的作品這麼重要,是因為他是大師啊!但請記住,沒有人一出生就是大師的,那麼,莎士比亞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呢?

4.

很不幸地,關於莎士比亞的生平事蹟,今天流傳下來的資料並不太多,使我們對他所知有限,但這或許是他的幸運,可以免除被後人像狗仔隊一般,拿著鎂光燈與放大鏡把他的生平點滴全翻出來,雖然,這樣的學者專家還是不在少數。

不過,也是因為資料缺乏的關係,許多人也懷疑是否真有莎士比亞這個人的存在,美國作家馬克˙吐溫 (Mark Twain) 則是持這個觀點最有名人物之一。但是,這個懷疑從兩方面看,是沒有意義的:首先,說沒有莎士比亞,等於說,今天英國阿翁河畔的史特拉福鎮(Stratford-Upon-Avon)不是莎士比亞的故鄉,鎮上三一教堂中莎士比亞的的墓穴也是假的,那些與他有關的遺跡都是英國人虛構出來騙觀光客錢的,關於莎士比亞的一切,都是個集體大陰謀……這比起說莎士比亞的存在是騙人的,顯的更不可置信。

懷疑來懷疑去,或許可以讓一個人看上去很聰明,但否定莎士比亞的存在,除了展現聰明,對進入他的戲劇世界,並沒有一點幫助。

再來,就算莎士比亞不存在,以他為名的37個劇本可是流傳了下來,貨真價實地躺在圖書館裡。其實,一個作家本身並不重要,讓作家重要的,是因為他留下來的作品。換句話說,如果沒有那37個劇本,我們研究莎士比亞幹嘛?

研究作家的生平或許可以為理解他的作品提供一些幫助,但這不是必然的。畢竟,作家不是一台複印機,只是機械地把他的生活直接複製到作品裡面。莎士比亞更不是這種作家。你可以說,他沒有這麼好命,可以像很多文人作家,或是今天很多人寫部落格一樣,只是為了表達自己的想法與情感而寫作。相反地,莎士比亞動手寫的每一個劇本,其首要目的,是為了賺錢與謀生。用今天的觀點看,他比較像是一個電視台的編劇,欠缺讓人尊重的光環。

莎士比亞的教育程度與出身讓他離這些受人敬重的光環更遠。當時,劇場的確是個賺錢的行業,而投入這個行業寫劇本的人也所在多有。其中,當時僅有的兩所大學(牛津與劍橋)的畢業生,在進不了政府或教會工作的狀況下,也有一些人跑來寫劇本。這些有高學歷的劇作家們,被稱做「大學才子」University Wits),其中,跟莎士比亞同年出生,畢業於劍橋大學的克李斯多福˙馬羅(Christopher Marlowe)是最有名的一個。很多人認為,若不是馬羅死的太早,留下的劇本太少,不然,那個年代最有代表性的劇作家應該是他,而不是莎士比亞。

但是莎士比亞並不是大學才子,他的教育程度只有到文法學校而已。除了寫劇本,他也是演員(傳說哈姆雷特(Hamlet)的鬼魂父親就是他親自演的),劇院的股東與經營者。這樣多樣的角色也影響到他的工作方式:跟一般認知的劇作家角色與工作方式不同,莎士比亞不是一開始先在書房裡把劇本寫好,再拿去給導演、演員排練的,他的劇本寫作,經常是在排練過程中,遷就各種需要,也接受各種建議(特別是來自那些經驗豐富的演員)。只要有必要,甚至在演出前或演出後再更動劇本都有可能。電影「莎翁情史」(Shakespeare in Love)中就有這樣的一個場景:在排練過程中,莎士比亞臨時編寫台詞,每個演員都拿到有自己台詞的一張紙,而不是一個完整的劇本。

雖然是一張張片段的台詞,這不表示莎士比亞在寫劇本的時候缺乏一個整體結構的觀念。只是這樣的結構,如我們在他的劇本中經常見到的,並非是一個環環相扣,劇情緊湊,又是伏筆又是高潮的那種。相反地,這種結構是一種鬆散的,好像很多插曲的雜匯(episodic)。往往,故事的主角會不見,卻是其它次要角色在大放闕詞,情節的焦點也一下轉移到一些看似無關輕重的枝微末節上。用今天奧斯卡或金馬獎給最佳編劇獎的標準來看,莎士比亞的大半劇本恐怕都不合格。

那,再回到前面那個問題:為什麼莎士比亞的戲劇,讓人看又看不清楚,聽也聽不太明白,故事好像並非永遠緊湊集中,卻是那麼重要的東西?當時的觀眾怎麼可能理解、怎麼可以接受? 這對一個要靠劇場謀生的劇作家來說,不是自斷生路嗎?

為了回答這個問題,我想請你先想一想:在你生活中,有什麼時候,在怎樣的關係或狀況下,你不需要多言多語,卻是能與別人溝通的?為什麼?

5.

要認識一個劇作家努力的結晶,就要認識他所在的整個世界。

5.1

只是這種「認識」,不是飽覽群書,擁有很多對那個世界的知識就可以達成的。因為劇場與世界的關係,性質上本來是象徵性的,莎士比亞的劇場亦然如是。

但這裡必須停下來,解釋一下「象徵性關係」是甚麼意思。

其實在我們的生活中,充滿了象徵性的關係:你和你的麻吉好朋友,一起去拍了一張大頭貼。那張大頭貼就成了你們友誼的象徵;一對情侶要分開兩地,他們在臨別前給對方的一件小東西(譬如一條項鍊或一本書),不管多麼微不足道,這件東西這就成了他們愛情的象徵;結婚的時候,雙方交換的戒指;旅行中買回來的紀念品,或是為往生者立的墓碑……,小到你捨不得丟掉的一雙破球鞋(它蘊藏了你好多的回憶),大到上帝,凡是那些以我們的情感與信仰為出發所形成的關係,都可以變成是象徵性的。

只要人有感情,會相信,人就會發展出象徵性的關係,那幾乎構成我們生存中大部分的內容,甚至包括我們的傷心與悲苦。

象徵性的關係是一種封閉的關係,而象徵也只對在這關係中的人有意義。對不在這個關係中的局外人來說,那張紀念你和你麻吉朋友的大頭貼,只是一張普通的大頭貼而已,沒有你認為的那種意義。就算這個局外人能擁有這個象徵的知識,知道這個象徵代表了甚麼,譬如,你跟我解釋了那張大頭貼是紀念你與你麻吉好朋友的一段友誼,我也因為你的解釋明白了這張大頭貼對你的意義,但是,這並不會讓我走入這個關係之中,不會讓我從局外人變成跟你一樣,擁有你對你朋友的感情。若是認識象徵的意義,或是擁有這個象徵的知識,就可以讓一個局外人進入象徵性的關係之中,那就太可怕了:我告訴你我手上的戒指象徵我對我太太的愛,你因此知道我愛我太太這件事,有了關於這個戒指的知識,就跟我一樣愛上我太太,擁有跟我一樣對我太太的愛,變成我的情敵,那不是很可怕嗎?

對局外人無論如何解釋,他充其量只能停留在一種理智的理解,無法感同身受。而他不能擁有的那分情感與信仰,對在關係中的人而言,卻可以心有靈犀,在一種不言而喻的默契中,彼此領會。在這裡,一個眼神,一個姿勢,可以勝過千言萬語。

5.2

莎士比亞的時代,劇場與世界的關係也是象徵性的。請你再看一眼最前面的那張照片:在舞台的上方,有個頂棚,上面其實有畫一些十二宮星座的圖案,在當時,這象徵了天堂;舞台上有一個地板活門(trapdoor),象徵著通往地獄的通道,凡是劇本中有鬼魂進出的場合,都是通過這個門。至於舞台本身,當然是人間的代表。

這個在劇場中天堂―人間―地獄的空間關係,其實是基督教世界觀的體現:好人,或得到恩典與救贖的人,死後可以上天堂;壞人當然下地獄;得不到救贖、有冤不能伸的則徘徊在黃泉(limbo)等等。在中世紀一種為傳教而四處巡演的奇蹟劇(miracle play)中,某些戲碼的舞台就有天堂―人間―地獄這樣的區分(還有機關道具會噴火!)。在莎士比亞的劇場中,只是把這種象徵的空間關係予以延續與放大而已。

莎士比亞的劇場中有這種天堂―人間―地獄的安排,不只是說明它與宗教之間的象徵性關係而已。在中世紀的時候,基督教可以說就是那個世界的一切。舉凡政治上的封建制度,經濟上的莊園制度,人們的日常生活作息,價值觀與對生老病死的人生大事的解釋與想像……這一切,無不在基督教信仰的籠罩下。所以,當天堂―人間―地獄在劇場中成為基督教的空間象徵時,這個劇場所擁有的象徵性關係,不只是與宗教,還有整個世界。

對參與這個劇場的所有人來說,包括莎士比亞與他的觀眾,這個劇場與世界的象徵性關係是不言可喻的。他們這個關係當中,彼此之間有一種氛圍,一種默契聯繫著彼此,就像你和你的麻吉好朋友,或是情侶與夫妻之間會有的關係一樣。

這是為什麼莎士比亞的觀眾能理解他的戲劇,即使,他們看,不是看得完整徹底;聽,也不是聽得全然清楚明白。在一種共享默契的保護與保證下,這些在我們局外人眼中的缺陷,對他們其實是無關緊要的。對在其中的觀眾來說,視覺與語言主要不是用來告知(inform)觀眾發生了什麼,而是提醒(remind)他們熟悉的情感,喚起(recall)他們對某些價值的記憶。這也是為什麼無韻詩仍然是莎士比亞重要的戲劇語言―有什麼語言能比詩更能更能召喚出心中的情感呢?那怕只有一句能鑽進你的心理,你的靈魂就會因此翻動。

關於劇場與世界的這種關係,莎士比亞自己就有一個很生動的表達:All the world’s a stage,中文就翻譯成「世界一舞台」。莎士比亞分別在《皆大歡喜》(As You Like It)與《威尼斯商人》(The Merchant of Venice)這兩個劇本中用過這句話。另外,在環球劇院(Globe)的門外,有一個希臘大力士赫克力司(Hercules)的雕像(一開始只是一面旗子),他在肩膀上扛了一個地球(globe),地球上印著一句拉丁文的格言:Totus mundus agit histrionem,一般翻譯成英文,就是All the world’s a stage,中文成了「世界一舞台」。

但是這樣的翻譯,不管是英文與中文,都很容易讓人把這句話跟「戲劇反映人生」這樣籠統的講法連在一起,而忽略了拉丁文本來會有的含意。在原來的拉丁文中,agit這個字,其實比較接近英文的act,中文常翻譯成「行動」。所以Totus mundus agit histrionem 原來的意思,好像在說:這個世界動了起來,所以才產生了劇場或舞台。我每次想到這句話,腦袋理都禁不住會有這樣一種聯想:劇場像是一個特殊的地理景觀,是某次火山爆發或是大地震之後才產生的東西。既然它是這個世界動起來之後的產物,當然,它在這個世界之中。

5.3

因為劇場與整個世界的象徵性關係,舞台在這個世界中。相較之下,今天的鏡框式劇場,跟電影院一樣,跟這個世界之間已經不再有任何象徵性的關係了。(或者說,它跟這個世界的關係就是「沒有關係」。這句聽起來很古怪的廢話,卻深深影響到現代戲劇的發展,是理解西方現代戲劇最重要的鑰匙。這裡只能藉機提一下,給有心理解現代戲劇的人一點線索。)也因為沒有牽連,所以舞台上什麼都可以演,什麼都可以看。任何宗教觀、世界觀或任何光怪陸離的內容都可以展現,非常多元,民主,開放。

不過,也因為跟這個世界不再有任何關係,今天的劇場則不像是在這個世界裏面,而比較像是在世界的外面,或是像在世界的邊緣。當我們去劇場或電影院的時候,置身在黑暗之中,看著,甚至是偷窺著,舞台上或銀幕上的一切,那一刻,我們像是從生活現實中逃了出來,進入到一個奇妙的地方。在那裡,我們既不屬於日常生活的世界,也不屬於正在被我們觀看的那個(戲劇的)世界,像是在外太空一樣。我們可以在這個叫做劇場的地方看盡人生百態,但除了看與想,卻不屬於任何地方。

但是莎士比亞的劇場卻與劇場外的世界有所聯繫,使得劇場是這個世界的一部份,而觀眾看戲的活動不是在進劇場之後才開始,而是在平日的生活中就已經被準備著。在這個意義上,劇場在性質上很像教堂,而觀眾進劇場看戲,很像相信上帝的基督徒(God-believer)進教堂一樣。他們不是在走入教堂之後才開始相信上帝的,而是先在生活中對上帝有了信仰,才因此走入教堂的。同樣地,發生在觀眾與舞台之間的那種默契,那種相濡以沫的熟悉與親密,並不是依靠演出的戲劇本身所建立的,而是劇場之外的世界,在觀眾進劇場之前,就已經為他們準備好的。

劇場在這個世界之中,這也讓進劇場看戲這件事,有和今天完全不一樣的意義。

我們今天看戲,不管是去電影院,還是去那個像在「世界邊緣」的劇場,我們只是純粹的「看」而已。當然,隨著「看」而來的,是我們也要求要「看得懂」,如果戲劇中有讓我們不明白或覺得抽象的地方,我們還得「看得理性」,去想想那是為什麼。是劇本沒寫好?還是另有高明?而在「看」完之後,也免不了像個裁判或評審一樣,對「看得對象」品頭論足一番。

對莎士比亞的觀眾來說,進劇場看戲,並不只是單純地「看」而已。對他們來說,舞台上的演出,比較像是一個發生在劇場中的「事件」(event),而這些觀眾,成了這個事件參與者,他們這個事件之中-這和今天我們去「看戲」有什麼不同呢?

想一想你自己參與某個事件的經驗:去參加朋友在KTV辦的生日聚會,跟某人發生爭吵,或者,跟某人談戀愛……做為事件的當事人,參與者,或者用前面的說法,你身處在一個象徵性關係之中,你完全明白這件事情對你的意義,但是,你不見得會知道事情發生的全貌。雖然你非常享受這場在KTV的聚會,但你不一定知道,誰在那個KTV的聚會中偷偷的暗戀你;在爭吵中,不一定知道,爭吵的對象,前一天是不是經歷過了什麼不幸;在熱戀中,不一定知道,你愛的發狂的那個人,有讓你爸媽看不順眼的缺點。

中文有「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的說法。但作為一個事件的參與者,除了不能知道事情的全貌外,更重要的,是你並不會覺得,對全局知道得這麼清楚,當個什麼都了然於胸的(omniscient)旁觀者,有什麼重要(這對在「世界邊緣的劇場」中看戲的觀眾,才比較重要)。你有你的開心,滿足,或者,你感到參與其中有意義。

同樣地,對莎士比亞的觀眾來說,「看也看不清楚,聽也聽不明白」比較像是個局外人奇怪的抱怨。他們去看戲,比較像是成為某個事件的當事人,參與者。倒過來說,他們會覺得有意義,但並不是因為看得清楚、聽的清楚,甚至理解一切。

觀眾當個參與者這件事,在劇場中也是有跡可尋的。請再看一次上面那張照片:那些買站票的觀眾,其實就常常被設計為演出中的一部份:當舞台上是戰爭的場面時,他們可以是戰場上的敵軍(或友軍);當舞台是宮廷的場景時,他們或許是文武大臣;是市場的時候,他們就成了熙來擾往的群眾。另外,當時的演出也不侷限在舞台而已,演員從包廂、從觀眾席的出入口進場、離場,都是可能的。演出讓觀眾「身歷其境」,成為演出內容的一部份,換句話說,讓觀眾在事件之中。

另外,莎士比亞的劇本,對我們這些局外人來說,有些地方看上去並沒有道理,或是顯得費解。這主要有兩個原因:首先,是劇本的版本問題。莎士比亞寫劇本主要是為了演出,不是為了出版,所以當後人要集結他的劇本出版的時候,產生了很多版本上的問題(包括演員的排練本、競爭對手買通速記員臨場偷超的盜版本等等),很多地方莫衷一是,難有定見,更難知道莎士比亞的原意為何,只能憑藉學者的研究來進行猜測。

另外,莎士比亞的劇本有些地方難以理解,是因為莎士比亞寫劇本,並不光只是要講故事而已。除了呈現故事,莎士比亞寫劇本常常是為了服務各種故事之外的理由。譬如,有一個叫Will Kemp的喜劇演員,在當時非常受歡迎。莎士比亞因此特別為了他分別在《無事自擾》(Much Ado About Nothing)這個劇本中寫了一個滑稽的角色 Dogberry,還有在《羅蜜歐與茱麗葉》(Romeo and Juliet)中寫了一個份量而少卻很突兀的角色Peter。讓受歡迎的演員出現在舞台上,當然可以增加票房的收入,但這樣硬生生插入的角色或編造的劇情,自然會犧牲故事結構的嚴謹性,使劇情變得有些鬆散,甚至對我們這些局外人來說,在劇本的時候,有點莫名其妙。

除了為特別的演員量身定做劇情外,這些外在於故事的原因還包括:為了特定的場合(《仲夏夜之夢》(A Midsummer Night’s Dream)很可能就是為了婚禮而寫的),為了特定的觀眾(《馬克白》(Macbeth)寫給新國王James I看的),或是莎士比亞改寫的劇本已經為觀眾過份熟悉,以致於他覺得沒必要在劇本中加以說明(《李爾王》(King Lear)可能是遵照所改編劇本《萊爾王》(King Leir)的安排,同樣是從王后的喪禮開始)……

儘管有許多學者努力研究,我們並不完全知道,劇本原來所訴諸的事件,所服務的對象,等等外在於故事的原因,到底是什麼。但我們可以知道,對莎士比亞來說,戲劇演出本身是一個讓觀眾參與其中的事件。劇本跟這些外在於故事的原因結合,可以更讓觀眾身歷其境。在這樣的事件中,無所謂理解困難的問題,就跟你去參加朋友的生聚會一樣。

但是,這些外在原因不會隨著劇本流傳下來,而對我們這些只能讀劇本的局外人來說,很多的安排自然顯的費解。

5.4

劇場在這個世界之中。在這樣的關係裏,劇場像教堂,而世界,就它實際地規模來看,其實像個社區。在莎士比亞的時代,倫敦雖然是當是西方世界的一個大城市,但其規模跟今天的倫敦,或是我們習慣上所認定的「城市」,差距很大。以1600年為例,那年莎士比亞的劇作生涯正逐漸進入成熟期,可是當時倫敦的人口只有20萬,而會進劇場看戲的人(theatergoers)只有十分之一,也就是不過2萬人左右,而環球劇院每次滿座,則可以容納1500人左右。

你可以想像,莎士比亞與其它從事戲劇為業的人,包括舞台上的演員們,是很容與觀眾彼此認識的(不像你認識劉德華,劉德華卻不認識你)。在餐廳,在酒館,在街道上,從事戲劇為業的人很容易遇見他的觀眾,彼此攀談,瞭解他們想要看的,以及對戲劇的反應與想法。在這樣緊密的互動中,戲劇演出很像一個社區活動,只是多了職業劇團的營收考量。

不要忘記,莎士比亞是要靠劇場謀生的,這意謂著他必須小心翼翼地維持、甚至利用觀眾與劇場之間的這層默契,而這件事情就反映在他創作的取材上。對許多剛接觸莎士比亞的人來說,下面的這件事可能會讓他有點吃驚:除了《愛的徒勞》(Love’s Labor’s Lost)這個劇本學者找不到它故事來源之外,莎士比亞迄今傳下來的37個劇本中,有36個是改編的。「改編」是個好聽的說法,其實說他是抄襲(copy)或偷也可以。這等於說在今天這個講究原創性、著作權的時代,莎士比亞的行為可以依據著作權法被告36次。

其實,不只是莎士比亞會抄,對那個時代的劇作家來說,創作基本上就是一種抄襲,或是改寫,這是一件很公開,甚至明目張膽的事。因為抄襲一個故事,就表示這個故事本來就存在,它在這個世界中,是這個世界的一部份,有可能為同屬於這個世界的觀眾所熟悉。

在那個劇場在世界之中的時代,不是劇作家擁有故事,而是故事擁有劇作家。劇作家們不但彼此抄襲,也彼此合作。其實,當我們說莎士比亞有37個劇本留下來的時候,是一個方便的說法。還有許多劇本,根據考據,發現是莎士比亞與其它劇作家合作的產物。譬如,有一個劇本叫Thmoas More, 莎士比亞在其中就寫了一段非常重要的獨白。

另外,抄襲或改寫對劇作家的寫作技巧來說,其實有一個很正面的理由:一個劇作家要去改寫一個故事,表示這個故事原來被寫壞了,還有更多潛在的好處沒有被開發出來,而這個改寫的劇作家相信,他的技巧可以把這個故事寫的更好。伊利莎白時代(伊利莎白是當時的英國女王)的劇場活動,是一個劇作家們競相抄襲、改編的時代,也同時是一個在劇本寫作技巧上彼此競爭的時代。當然,這其中抄得最凶,也技巧最好的劇作家,就是莎士比亞。

莎士比亞幾乎什麼都抄:詩歌,歷史故事,民間小說,英國的,外國的……甚至他也抄同行寫過的劇本,包括我們之後會討論到的Hamlet。一個大學才子就罵莎士比亞是披了他們羽毛的烏鴉,可見他抄襲嚴重的程度。

5.5

如果我們不能理解「劇場在世界中」是什麼意思,如果我們只把「世界一舞台」這句話淺薄地等同「戲劇反映人生」這種層次的理解,那麼莎士比亞就真的看起來像是一個為了在劇場謀生,所以不斷抄襲大家作品的「烏鴉」,更無法理解,他那看也看不清楚,聽也聽不太明白,劇情結構又枝節鬆散(episodic)的戲劇,為什麼可以被當時的觀眾理解,以及,我們最希望知道的,為什麼他的戲劇會這麼重要?

回到環球劇院來。如前所言,這個劇場在結構上跟基督教以及整個中世紀的世界觀,有一種象徵性的關係。而莎士比亞大部分劇本的歷史背景,都是在中世紀(包括他所有的歷史劇、還有著名的劇本像是《李爾王》(King Lear)《哈姆雷特》(Hamlet)《馬克白》(Macbeth)《奧泰羅》(Othello)等)。

但是,莎士比亞所處的時代,在歷史上,被稱做英國的文藝復興。這其實是個處於陣痛期的時代,正在試著從中世紀世界觀的籠罩中走出,開始把權威與焦點從宗教、上帝,轉向理性思考與人本身,就像你們在歷史課本理面讀到的一樣。

要顛覆,總要有個對象讓你顛覆,要出走,總要有個地方讓你覺得不再滿意,不再像是「家」。那個與世界有著象徵性關係的劇場,正好成為莎士比亞利用的對象,他開始出走的地方。莎士比亞有部分劇本的題材,發生在中世紀之前的希臘與羅馬時代(《仲夏夜之夢》(Midsummer Night’s Dream)《朱利阿斯˙西撒》(Julius Caesar)《泰特斯》(Titus Andronicus)等)。跟大部分文藝復興時代的藝術家一樣,藉著復古之名,向中世紀告別。莎士比亞也是藉著他的劇本,一步一步,宣告一個新時代的來臨。

在《皆大歡喜》這個劇本中,「世界一舞台」這句話是這樣說的:‘All the world’s a stage, And all the men and women merely players;’ (世界是一個舞台,而所有的男人與女人都是演員)。

請注意,上帝,聖人與聖經中的人物,已經在這裡悄悄地退位了。

6.

對上面那句《皆大歡喜》中的台詞,你會感到很大的震撼嗎?

如果沒有,不用氣餒,那是很正常的。

對我們這些文藝復興以後的人來說,莎士比亞所宣告的新時代,是我們再熟悉不過的事:在今天,理性與人的價值,普遍說來,取代了宗教與上帝的權威(當然這不包含有宗教信仰的人)。但也因為太理所當然地接受了文藝復興所帶來的成果,造成了我們在理解莎士比亞上的一些困難。或者,用前面討論過的話說,我們都是「局外人」,既不活在那個劇場與世界的象徵性關係理面,也不活在莎士比亞與他的觀眾所共享的默契與氛圍中。

用什麼辦法可以把我們帶回莎士比亞的世界中,我會在下一個的章節介紹。這裡,我將說明,有哪些方法是我將不採用的。

首先,我將不把莎士比亞當作一個詩人來看待。莎士比亞的確是個好詩人,也寫下很多膾炙人口的詩句、名言,在今天廣為流傳。念上兩句莎士比亞的詩句,也好像是人們跟他產生關連的方式。但是,詩是不可以翻譯的,詩的味道,保存在它原來的語言中。我們很難想像,把「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翻譯成英文之後,還有多少韻味留下。同樣地,要欣賞莎士比亞的詩句,就只能老老實實地讀他原來英文的句子,而不是看翻譯。我們今天很幸運的,有很多很好的莎士比亞中文譯本,但那裡面的句子,展現的更像是翻譯者的才華,而比較不是莎士比亞的。

另外,莎士比亞時代的英文與今天已經有超過四百年的距離,語言發音上,已經跟今天的英文發音有很多出入。就像你用今天的國語去念「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若是李白可以再生,他恐怕聽不懂你在講什麼。(我們今天說的國語起源於北宋,而李白是唐朝人。)同樣地,除非你是語言學的專家,不然,欣賞莎士比亞詩句的語音之美,其實是在欣賞今天的人(譬如在英國專演莎士比亞戲劇的演員),用現在的英文所做的詮釋,跟莎士比亞的關係也不太大。

我自己的英文很爛,在讀莎士比亞的劇本時,常常是中英對照,仰賴中文譯本甚多,至於他的詩句,只能懂個意思,談不上欣賞。我相信你們之中英文比我好的大有人在,若你能直接用英文欣賞莎士比亞的詩句,相信你會有你的樂趣與感動,用不著別人來多言多語。

第二,我將不把莎士比亞當哲學家。莎士比亞當然很聰明,有很多對人生、對世界的洞見與思想,但是,這些思想不是作為哲學著作表達出來的,而是體現在他的戲劇中。透過他的戲劇作品,我們解讀出他的思想,講出作品中所蘊含的微言大義、主題宗旨等等,這樣的解讀方式常常容易流於做散文的空洞(訴諸譬如「反映人性」、「人生無常」、「深刻描繪邪惡」等等這類也可以用在連續劇的句子),而且,最重要的,這樣做對瞭解他的戲劇並沒有多少幫助。

我們經常會誤會,以為解讀出一個作品的思想,就等於掌握了一個作品。其實,這是一種便宜行事的作法,因為詮釋出來的思想,不僅因為每個人對生命經驗的感受不同而會內容不同,更重要的,這個詮釋出來的思想(不管你叫它主題、主旨、意涵、微言大義等等),只是把複雜的事物變簡單之後的替代物,當你把它當一個答案握在手裏的時候,作品本身卻從你手中不知不覺的溜掉了。

為了不讓莎士比亞的戲劇從我們的理解中溜掉,我們不是問他的思想是什麼(what),而應該去追究它是這些思想如何(how)體現在他的戲劇中。這一點,我會在下一節中進一步說明。

第三,我將不會從導演的觀點來介紹莎士比亞。在搬演戲劇的過程中,導演是非常重要的角色,他需要將莎士比亞做一定程度的轉化,使今天的觀眾能接受他的作品。就像之前提到的,莎士比亞所工作的劇場是在這個世界之中,演出本身比較像個讓觀眾參與的事件;而今天的劇場則像在世界之外,觀眾只是來看戲的。這根本上的不同,更需要導演的處理,創意的發揮,才能調和兩者之間的差異。

不管是舞台演出還是電影,我看過好些莎士比亞的作品,在導演的匠心之下,處理得非常精彩,甚至有超越原作之處。但更多的時候,也有許多導演只是「掛羊頭賣狗肉」,藉著莎士比亞之名,發揮自己廉價的創意與觀點,對喜歡莎士比亞的人來說,很傷感情。

這世界上有千萬個處理莎士比亞的導演,有千萬個處理莎士比亞的導演觀點,但卻只有一個莎士比亞。這一系列的文章,是向你們介紹那一個莎士比亞,嘗試帶你們回到那個莎士比亞的世界中,而不是向你們介紹那千萬個處理莎士比亞的導演與他們的觀點-後者不是我的能力可以負荷,也沒有興趣去負荷的。

除了不用以上這三個方式之外,最重要的,是我將不會告訴你「莎士比亞是偉大的!」,或強調「偉大的莎士比亞」之類的句子。一個作家、藝術家偉不偉大,要你自己認識了之後再決定,而不是別人幫你決定。不然,吹捧莎士比亞有多偉大,卻沒有提供可以說服你的道理,那就很像「國王的新衣」那個童話故事一樣,只是彼此欺騙而已。認識莎士比亞,或是任何一個重要的文學家、藝術家,請記住一個最基本的提醒:要誠實。不懂就說不懂,不要人云亦云。勇敢的說不懂,不會顯的比較笨;不懂裝懂,不論如何天花亂墜的做散文,你不會有任何真實的收穫。

以上是認識莎士比亞的世界時,這一系列文章的「三不」(不把莎士比亞當詩人、不當他是哲學家,不從導演的觀點看待他)與一「沒有」(莎士比亞沒有很偉大)。那麼,有什麼方式,可以把我們帶回莎士比亞的世界中呢?

 

7.

莎士比亞既然是一個劇作家,就應該把他當一個劇作家來看。

莎士比亞的確是要靠寫劇本謀生的,很多人會因此把莎士比亞想像成是一個很商業的劇作家,就像今天八點檔連續劇的編劇一樣,其實不完全如此。這樣的想像,是完全忽略了一個根本的差異:在莎士比亞的時代,劇場與世界的關係,跟今天並不一樣。就像前面說的,今天的商業編劇,不管他服務的對象是電影、電視、還是劇場,基本上,那是一個在這個世界邊緣,或是在世界之外的地方。而莎士比亞的劇場,則是在這個世界之中。這樣的關係,不但讓莎士比亞的觀眾去劇場不是單純地「看戲」,而更像是參與一個事件(就像第五段所提到的);同時,「世界一舞台」的結果,也讓劇作家這個角色,還有他工作的方式,跟今天很不一樣。

在今天,劇作家或作家在書房裡完成他們的作品。他們因此被認為是作品的創造者,是作品的主人,可以像個上帝一樣,對自己作品中的人物,情節,可以完全支配。即使是商業性的作家、編劇或導演,會為了討好觀眾與市場而創作,作品的所有權仍然是屬於他們的,而不會因此屬於觀眾。

換言之,因為劇場不在這個世界之中,劇作家也跟著不在這個世界之中。在他們的書房裡,他們可以漫無邊際地發揮自己的想像力,進行創作,也對自己的作品擁有完全的所有權(甚至有著作權、智慧財產權在法律上予以保護),還負完全的責任。

但是莎士比亞不是在書房裡把劇本裡寫好後,再拿到劇場裡來,讓演員、導演,像士兵要服從軍官的命令一樣,執行他的想法與意志。相反地,在他工作的過程中,他與演員、導演,還有觀眾,不斷地進行磨合、協調、對抗。跟莎士比亞工作的演員們(譬如Richard Burbage,長年與莎士比亞合作,也是環球劇院的股東),劇場經驗,甚至人生閱歷都很豐富,他們既是莎士比亞的工作夥伴,也在一定的程度上,像是他的老師,莎士比亞寫劇本,有時反而是在執行這些演員的意志,接納他們的建議,修改自己的看法。

另外,在那個只有20萬人的倫敦,只有2萬人左右會進劇場看戲的小「世界」,在餐館、餐廳、街巷上與莎士比亞不期而遇的觀眾,也可能是他的老師,向莎士比亞反映著他們的想法、關心與戲劇技巧上如何改進的建議等等。在這個意義上,莎士比亞不完全是他自己劇本的主人,以他為名所寫出的劇本,其實更像是演員、觀眾與他自己三方面共同創作的產物。

所以,與其說莎士比亞是劇本的創造者,不如說他只是個仲介人(agent),掛名代表這個三方共同創造的結晶。這裡有一個提醒:當之後我在分析劇本,提到「莎士比亞如何如何」時,請記住,這只是權宜上的方便(expediency),只是用了「莎士比亞」這個名銜而已,不表示這全部都是莎士比亞一個人的智慧與結晶。

世界是一舞台,但這個世界,正處在由中世紀轉向文藝復興的變動中。同樣地,莎士比亞與演員、觀眾的關係也是在變動中。有時候他會聽演員與觀眾的,有時他會倒過來,藉著編劇技巧,讓演員不得不聽他的;還有,更重要的,引導他的觀眾,或是跟著他的觀眾一起,變成文藝復興時代所期待的人。所以,正是在這個變動不居的世界,劇作家、演員、觀眾,彼此磨和、拉扯,誕生了莎士比亞戲劇上的技巧,策略與視野。

可是,也是因為劇作家與劇場都「在世界之中」的關係,對這些戲劇技巧、策略與視野的探索,我們沒有辦法仰賴哪一本現成的戲劇理論著作。不管是歷史上第一本戲劇理論著作,古希臘哲學家亞裡斯多德(Aristotle)所寫的《詩學》(Poetics),還是十六世紀、十七世紀,先後在義大利與法國,根據《詩學》所發展的古典戲劇「三一律」(three unities),或是現在坊間書店會有的「戲劇原理」、「如何寫劇本」、「編劇寫作十八招」之類的著作,引用他們來解釋莎士比亞的戲劇,都不是非常的適當,因為這些理論基本上都在嘗試告訴我們一個普遍的、可以放諸四海皆準的戲劇結構(譬如,戲劇要有「衝突」、要製造「高潮」等等),讓寫劇本或從事創作的人,可以應用這個結構或原則。但是,可以「放諸四海皆準」,意思是這個結構不屬於任何一個特別的世界,換句話說,它也在任何世界之外,自然地,根據它創造出的東西,也只能在那個「在世界邊緣」的劇場演出-那剛好跟莎士比亞的劇場與世界的關係,完全不同。(如果你今天想要當個編劇,特別是為電影、電視服務,這些理論是很實用的。)

不仰賴這些抽象的戲劇理論,還有另一個原因:這些理論都有一個「一勞永逸」的傾向,好像掌握了一套理論,可以掌握所有戲劇。很多學者也會在分析戲劇時,把戲劇當作證明理論的「證據」(譬如,說某些莎士比亞的劇本符合「三一律」)。這樣的講法是本末倒置的,畢竟,我們有興趣的是莎士比亞的戲劇,不是那些理論有效與否。

如果我們理解的對象是莎士比亞的戲劇(而非某種戲劇理論),那麼這個理解會很像是一場旅行,甚至像是一場冒險。根據莎士比亞所身處的世界(有如我在導論1~5段所介紹的),我們在讀劇本的時候,盡量去揣摩莎士比亞在那個世界中會是怎麼想的(提醒:莎士比亞在這裡是個代名詞),不斷去問:他為什麼做這個安排,而不是別的?為什麼要讓角色這樣說,而不是那樣說?不斷地在讀劇本時跟他玩「猜猜看」,也不斷地嘗試回答。這樣猜測而得到的答案,不一定有什麼證據可以證明對錯,甚至彼此的答案也不一樣,但這並沒有關係。就像我們去一個城市旅行,不同的人總是會注意到不同的地方,有人注意到街道很乾淨,有人注意到小巷子很髒,有人發現蛋糕好吃,有人注意到咖啡好喝……這些都可以豐富我們對一個城市的理解。同樣地,莎士比亞也像是一個豐富的城市,你透過「猜猜看」所得到的理解,不一定全然正確無誤,甚至錯了也沒關係。因為知道錯了,就表示知道對的,那也是學到了!反正不考試,這種對劇本的「猜猜看」,犯的錯應該愈多愈好,就怕你不猜。更重要的,只有這樣做,你對莎士比亞的旅行,才能開始。

我所有對莎士比亞的理解,全是這樣猜來的。我運氣很好,常常猜錯,所以也因此多了很多機會理解莎士比亞。即使如此,我還是不會對你說,我之後對莎士比亞戲劇所做的介紹,是唯一的與正確的-這裡不是做數學,更不是考試,沒有「唯一又正確的答案」這種東西。相反地,我希望透過我猜測得來的理解,可以推你上路,去開始你自己對莎士比亞的旅行。或許有一天,你有自己的發現與猜測,可以分享給我。

不過,許多東西之所以重要,是透過比較而來的。莎士比亞的戲劇之所以重要,也是因為他在戲劇上的視野與技巧,當放在戲劇史中,會顯得特別有意義。它們有些已經被遺忘了,有些在今天還足以為人稱道,發人深省。這些相關的劇場史知識,也會在其後分析劇本時,在適當的地方為你們介紹。

理解莎士比亞是一個跟今天所謂的「作家」很不一樣的劇作家後,除了「猜猜看」與劇場史的知識,我實在沒有更好的方法,可以把莎士比亞當個劇作家看。不過,再好的旅行書,不能替代旅行時的親身體驗,面對莎士比亞,也是一樣。

你準備好上路了嗎?

 

 

 

 

 

 

 

 

 

 

 

 

 

 

 

 

 

 

 

 

 

8. 最後的叮嚀

讓我再重複一次在第五段一開始所說的:要認識一個劇作家努力的結晶,就要認識他所在的整個世界。

而莎士比亞的劇場,他的觀眾,跟他們所在的世界,有一種象徵性的聯繫,他們在那個關係之中(好像你與你的情人或麻吉好朋友之間的那種關係)。對我們這些局外人來說,要認識莎士比亞,還有他所在的世界,就像是要努力走入一種象徵性的關係之中。

既然象徵性的關係是以情感與信仰為基礎,那麼走入這樣的一種關係中,在某個程度上,就很像「談戀愛」。英文的講法比較好,叫做(fall in love),意思是「墜入愛中」。換句話說,要認識莎士比亞,要走入那個象徵性關係中,你就要跟他「談戀愛」,感受那個世界的氣氛,與那個世界「墜入愛中」。

所以,不要對我的文章期待很高,認為讀完就會「懂」莎士比亞。我不會宣稱自己可以做到這種事,因為沒有任何文章、任何知識,可以做到這種事。因為這種「懂」或「知道」,像是談戀愛,或像相信一個宗教信仰。中國有孔子說「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西方有奧古斯丁說「愛,而後有真知」,他們都在講這種以「愛上」為基礎的「知道」。這跟那種排除主觀感情,依賴理性證明的「知道」不一樣,不是讀了書就有,它需要緣分,更需要耐性。沒有耐性,一段感情怎麼會經營的好呢?而我的工作,其實很像一個媒婆,是在幫大家相親的。你能不能跟莎士比亞fall in love,還是要自己努力,我不能幫你談戀愛啊!

所以,不論我用的比喻是「去旅行」,還是「談戀愛」,這背後都有一個基本的要求:你必須要自己去讀一次劇本。請不要只讀故事大綱,或看電影。這樣偷懶的結果對你沒有任何好處。就像看電視旅遊節目不能等於旅行,你也不能跟某人的照片談戀愛。只有自己親自去讀劇本,你才能有你自己的體會。

既然我的角色比較像個媒婆,我的工作當然只能點到為止。在這個系列中,我將只向你們介紹三個劇本,按順序,分別會是:Hamlet(中文譯《哈姆雷特》或《哈姆雷》),Macbeth(《馬克白》),還有 The Merchant of Venice(《威尼斯商人》)。請你們開始找劇本來看,誰的翻譯本都可以,那怕是網路上下載的也行,最好是後面有註釋,又有中英對照的。

因為中文譯名各家翻譯不一樣,為了統一起見,我對人名、地名,將只用英文。不要看到英文就害怕,你很快會發現,這並不困難,習慣就好。

這個「落落長」的導論在這邊結束了。但這只是行前的準備,對你來說,現在要開始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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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則回應給 給青少年的莎士比亞 :導論 世界一舞台

  1. ting 說:

    看了以后,很长见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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