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青少年的莎士比亞:Hamlet (1)

1.

讓我們先從這齣戲的結局開始:

當Laertes告訴Hamlet,他們兩人都已被毒劍所傷,無藥可救了。而在劍上塗毒,正是國王Claudius的主意。Hamlet轉向Claudius,接著發生了下面的事:

哈: 劍頭也塗了毒藥? -那麼, 毒藥,你去發作吧! [刺國王]

眾: 反了!反了!

王: 啊,朋友們, 還要保護我, 我只是受傷了。

哈: 好,你這個亂倫殺人該死的丹麥王,喝下這杯藥去!你的珍珠在這裡面吧?跟我母親去! [國王死]

(以上為梁實秋先生的翻譯)

英文是:

HAMLET The point!–envenom’d too!
Then, venom, to thy work. [Stabs KING CLAUDIUS]

All Treason! treason!

KING CLAUDIUS O, yet defend me, friends; I am but hurt.

HAMLET Here, thou incestuous, murderous, damned Dane,

Drink off this potion. Is thy union here?
Follow my mother. [KING CLAUDIUS dies]

Claudius臨死前的最後一句話,有沒有讓你覺得很奇怪的地方呢?莎士比亞為什麼要這樣寫呢?

2.

對於上面這個問題,每個人當然都可以提出自己的看法。而我的看法,則是從兩個歷史背景的追溯開始的:

在「導論」中提過,莎士比亞的劇本都有故事來源,有時候還不只一個。在那時,「原創性」不是一個被強調的概念。那麼,Hamlet這個故事則是從哪裡來的呢?

根據學者的研究,至少在十三世紀初期,丹麥有一個叫Saxo Grammaticus的歷史學家(可能也是個修士),在他的書中,記載了一個叫Amleth的故事。故事的大意,你可以猜到,跟Hamlet差不多:Amleth是個王子,父親被謀害,叔父繼位,媽媽嫁給叔父,自己為怕遭到不測,也裝瘋賣傻……

這個故事在Saxo Grammaticus之前,倒底已經流傳了多久,學術上難有定見,有人甚至認為這應該是來自於一個北歐傳說(saga)。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也不知道什麼原因,Amleth這的字的尾巴(h),跑到了前面,變成了Hamlet。

倒底有多少人在莎士比亞之前也改編過這個故事,也很難說清楚了。在這個故事流傳的過程中,這裡動動,那裡修修,也沒有一個固定的樣子成為標準(除了Amleth,有時主角還叫Hambleth)。但是,今天比較可以確定的一件事,是有一個叫做Thomas Kyd的劇作家,在1589年,差不多是莎士比亞寫Hamlet的十年前,也寫過一個Hamlet,而且頗受觀眾歡迎。根據文字記錄,一直到1594年與1596年,Thomas Kyd的Hamlet都還有上演的紀錄。這時,已經是莎士比亞開始在倫敦活躍的年代。

莎士比亞應該是看過這齣戲的,只是,很可惜,Thomas Kyd的Hamlet今天已經亡佚了。這讓有些學者爭論,這個劇本其實不是Thomas Kyd寫的,而是莎士比亞自己早期所寫的一個Hamlet的版本—讓我們把這個爭論留給學者去傷腦筋吧!不過,為了區別起見,今天我們都把據稱是Thomas Kyd的Hamlet叫做Ur-Hamlet(Ur-是原版的意思)。

Ur-Hamlet失傳了,這讓我們沒有辦法判斷出莎士比亞到底在什麼地方動動修修,做了與Ur-Hamlet不同的改編。不過,當時有些人在自己的日記或其它文字記錄中,寫下了看完Ur-Hamlet的觀後感。根據這些觀後感,我們大概知道,Ur-Hamlet應該是屬於當時很流行的一種戲劇型態,叫做「復仇悲劇」(revenge tragedy)。

關於「復仇悲劇」長什麼樣子,也就是它的風格、型態等等,我會在後面進一步說明,這裡先暫時給一個望文生義的解釋:它是一種以復仇、殺戮、暴力、血腥等情節或場面來訴求觀眾的戲劇。不過,這裡要從探究「復仇悲劇」在當時的流行出發,去進行一次戲劇史的簡短回顧。

3.

在莎士比亞的時代,拉丁文跟今天的英文相似,是一種國際語言。為了學習拉丁文,特別是古典拉丁文,許多羅馬時代的文獻就成為重要的範本。其中,曾經當過Nero皇帝家庭教師的Seneca (Lucius Annaeus Seneca the Younger,生卒年大約是4 B.C.到65 A.D.),他的著作更是被廣泛閱讀。(附帶一提:Nero,中文翻譯成「尼祿」或「尼洛」。在他統治期間,羅馬發生了一場大火。在後人的渲染下,Nero成了焚城的暴君,甚至今天有一個燒錄軟體都以他命名,放在電腦桌面的圖像,就是一個失火的羅馬競技場。)

Seneca是哲學家,演說家,古典拉丁文的運用當然足堪典範。更重要的,他也是劇作家,有十個據稱是他所寫的劇本流傳下來(當中有兩個被學者認為不是出自他的手筆)。Seneca的劇本比較適合唸,不適合演。更重要的,他在劇本中不吝處理暴力、血腥的場面與語言。因為這些劇本在伊利莎白時代被廣泛閱讀之故,一般認為,Seneca的悲劇對當時的「復仇悲劇」有很直接的影響。在前面提到對Ur-Hamlet的觀後感中,就有人描繪Ur-Hamlet的語言,非常有Seneca的味道。

在Seneca的十個劇本中,除了一個劇本Octavia之外,其它劇本,都是取材自希臘悲劇。但是,對於暴力、血腥場面的處理,希臘悲劇卻與Seneca的悲劇完全不同。

希臘悲劇中的內容,有的是亂倫、謀殺、弒父、弒母、弒子等讓人不忍促睹的情節。但是,在今天留下來的31個希臘悲劇中,卻有一個共同的特色:所有殺戮(killing)的場面都是被隱藏的。也就是說,它們都發生在舞台之外,沒有被演出來。或許透過某人的報告,把過程給觀眾聽;或者讓觀眾聽見舞台外有一聲尖叫,再讓屍體被拖出來……,種種手法,目的都相同:把這種本來會血腥的場面,予以隱蔽,不給觀眾看。

希臘悲劇為什麼要用這麼含蓄的手法處理殺戮,理由莫衷一是:有人認為,因為希臘公民,也就是看台上的觀眾,都是當然的軍人,都有在戰場上真的殺人的經驗,舞台上「演」殺人這件事顯得太假,很難有說服力。為了藏拙的原因,所以把殺人的場面的省略了—當然,這只是後人猜測的諸多原因之一而已。

不管起因為何,我相信,隱藏殺戮的場面,即便是不成文的,讓所有的希臘劇作家都明白了一件事:戲劇應該訴求觀眾的,應該是這些殺戮之所以發生的動機與理由,而不是聳動的殺人場面。是對這些動機與理由的探討,觸動了我們心中對人類處境的關心、思索、惋惜、悲憫。至於殺人的場面,雖然可以在感官上立即捉住觀眾的眼睛,製造情緒上的煽動,但不會讓人的大腦想得太多。

Seneca在劇本寫作上,就不太明白這個道理。當然,這情有可原:在古羅馬時代,主流的公眾娛樂活動已不是戲劇,而是鬥獸競技,就是你在電影《神鬼戰士》(Gladiator)中看到的那種人跟人、或人跟野獸生死相博的活動。不要忘記,在競技場裏,觀眾真的可以看見有人被殺死的,換句話說,對這些習慣「吃重鹹」的觀眾,戲劇中遮遮掩掩的死亡場面,是太「清淡」了,難以滿足他們的胃口。Seneca的戲劇中那些殘忍的劇情與場面,大概也是這種「重鹹」口味的驅使下,自然而有的產物。

我不知道,在伊利莎白時代,受Seneca影響而寫出「復仇悲劇」的作家們,是不是在生活中也常常有機會,公開而合法的,享受人活生生地被殺死的場景(當時執行死刑是公開的,但,這不能叫娛樂!)。但我想他們很知道,舞台上,嗜血的殺戮場面永遠會讓人興奮。

Thomas Kyd的Ur-Hamlet沒有留下來,但是,他寫的另一個劇本《西班牙悲劇》(Spanish Tragedy)卻被保留至今。透過這個劇本,我們可以一窺「復仇悲劇」的風格與血腥場面的處理,還有,揣測Ur-Hamlet(如果是Kyd寫的話)可能有的樣貌。

4.

Hieronimo是西班牙聯軍的主帥,他的兒子Horatio在與葡萄牙的戰役中,俘虜了葡萄牙王子Balthazar。可是,西班牙的Castile公爵之子,也是西班牙國王的姪子Lorenzo,硬說Balthazar是他俘虜的,與Horatio相爭不下,最後,西班牙國王只好折衷決定:葡萄牙人若付贖金來,錢將歸Horatio所有,但葡萄牙王子現在則由Lorenzo管轄。

在西班牙與葡萄牙兩國展開外交交涉期間,被俘虜的王子Balthazar並不安分,看上了Lorenzo的妹妹Bel-imperia,沒想到Bel-imperia已經與Horatio相愛。這不但使Balthazar非常嫉妒,也讓才與Horatio結下樑子的Lorenzo更為光火。於是,Balthazar與Lorenzo兩人決定聯手,除去Horatio這個眼中釘。

在一個黃昏時分,Horatio與Bel-imperia在Hieronimo自家的花園約會。Bel-imperia吩咐侍女在外面守候,注意有無閒雜人等靠近,沒想到,她的侍女背叛了她,引來了Lorenzo,Balthazar與他的侍從。接下來,請想像這些動作在舞台上演出的情景:幾乎沒有太多廢話,三個人把Bel-imperia強行拉開,並把Horatio吊在一棵樹上,用刀刺進他的身體,而且刺了又刺,直到Horatio斷氣為為止。其間,還伴隨著Bel-imperia驚恐的尖叫與哀嚎。

這場戲並沒有在這裡結束:當兇手們把Bel-imperia帶走後,那具垂吊在樹上的屍體仍然留在舞台上,被觀眾目睹著,接著,老爸爸Hieronimo出現了。他在熟睡中被尖叫聲驚醒,走到花園中探究真相,驚愕地發現樹上的屍體,將之放下,再懷疑、證實、悲嘆這人是自己的兒子—這差不多是30多行的獨白。

這是《西班牙悲劇》這齣復仇悲劇中第一個血腥的場面。不但將謀殺活生生地呈現在觀眾眼前,還有一具怵目驚心的懸吊屍體,可以想像,視覺上,這是非常聳動的畫面。

但聳動的場面還不只如此:

Hieronimo下定決心要為兒子復仇,卻苦於無從發現誰是兇手,心力交瘁之下,行為竟有點古怪起來。直到有一天,收到來自Bel-imperia的血信,告訴他Lorenzo與Balthazar就是兇手。Hieronimo無法確定這樣的指控,倒是Lorenzo自己疑心生暗鬼,逐步將自己的僕人與Bel-imperia的侍女滅口。儘管機緣巧合,Hieronimo在Bel-imperia侍女的屍體上發現了一封信,證實了他對Lorenzo與Balthazar的懷疑,無奈Lorenzo是皇親國戚,使國王無法為Hieronimo主持正義。Hieronimo決定,此仇只能私了。

西班牙與葡萄牙兩國的外交協商,竟是讓Balthazar與Bel-imperia締結政治婚姻,以強化邦誼。婚禮當天,Hieronimo被指派負責婚宴上的娛樂。他寫了一齣悲劇,說服Lorenzo與Balthazar上台扮演其中的角色,並讓自己與Bel-imperia也參與演出。開演之前,Hieronimo的妻子因長期悲傷過度,心智失常,自殺身亡。在演出中,根據劇情與角色,Hieronimo扮演的角色手弒了Lorenzo扮演的角色,而Bel-imperia則是先殺了Balthazar再自殺。接著,Hieronimo搬出自己兒子的屍體,並對兩國王室的成員,用自己的身份說出真相:所有在舞台上用的武器都是真的,所以,所有的殺戮也都是真的,包括他自己的兒子在內,現在舞台上躺了四具貨真價實的屍體。

Hieronimo本欲上吊,卻被眾人攔下。兩國國王與Lorenzo的父親Castile公爵競相怒罵Hieronimo的居心,Hieronimo索性將舌頭咬斷。Castile公爵要Hieronimo寫下自白,Hieronimo藉故要一把匕首意欲削筆,卻以此刺殺了Castile公爵與他自己—舞台上的屍體又因此多了兩具。

《西班牙悲劇》就在這個「堆屍如山」的場面中結束。對當時習慣看「復仇悲劇」的觀眾來說,這樣的場面其實反映著他們的「口味」。另外,如果Thomas Kyd真的是Ur-Hamlet的劇作家,可以想見,Ur-Hamlet中,大概不乏這樣殺戮的場面,或者說,劇作家在舞台上殺起人來,毫不手軟。

但是莎士比亞的Hamlet則不是如此。其實,一路回溯,我們發現一條鎖鍊,聯繫著莎士比亞的Hamlet—復仇悲劇與Ur-Hamlet—Seneca的悲劇—希臘悲劇。在這裡,西方戲劇史上兩次高峰期,各佔了一頭一尾。學者們在比較西方戲劇史上的這兩個高峰期時,提出了許多不同的觀念、理論,以為解釋,有的甚至非常高深莫測。但這裡,我只想提出一個簡單的觀察:作為一個劇作家,莎士比亞跟古希臘劇作家一樣,都警覺到一個寫作技巧上的要求:殺戮的動機與理由,比殺人的場面重要。

儘管,莎士比亞是花了一段的時間才明白這個道理的。

5.

為了能在當時的劇壇立足,年輕的莎士比亞似乎不能免俗,要透過寫「復仇悲劇」來證明自己。在他早年的一個劇本Titus Andronicus 《泰特斯》中,裡面不但有多達14個人被殺調,還有強暴、殘肢、活埋、發瘋、剪舌頭、以及吃人肉大餐等情節,其血腥殘忍的程度,遠勝《西班牙悲劇》甚多。

如果莎士比亞的劇本風格一直都是如此,那麼今天我們實在沒有多討論他的必要,因為這不過是另一個比Thomas Kyd更「殺人不手軟」的劇作家而已。

所幸的是,進入成熟期之後的莎士比亞,在處理舞台的殺戮場面上,展現了一種自覺與自制,不再靠賣弄這種聳動的場面,刺激觀眾的感官。唯一的例外,可能是Julius Caesar 《朱利阿斯˙西撒》。在這個劇本中,西撒大帝遇刺的場面的確是被活生生演出來的。只是西撒遇刺的故事在西方非常有名,可以相信,幾乎每個莎士比亞的觀眾都知道這個故事。換言之,觀眾在看戲之前,心理已有了準備,預期到這個殘忍場面的發生。所以,雖然我們無法知道為什麼麼莎士比亞要這麼安排,但可以料想,因為觀眾心理上已有準備,比起那些「復仇悲劇」,這個殺戮的場面對觀眾的衝擊已降低很多。(附帶一提,在Romeo and Juliet 《羅密歐與朱麗葉》中,莎士比亞用了同樣的方法:在全劇的開場白中,莎士比亞就已經先告知我們,劇中的相戀的一對年輕情侶會死。這等於為觀眾打了一劑「預防針」,讓觀眾對悲劇的結尾,有所準備。)

Julius Caesar的個案剛好讓我們明白一件事:成熟的莎士比亞是有能力安排這種殺戮的場面,只是他刻意避開而已。在其它的悲劇中,這樣的場景不是被淡化,就是被遮蔽,一如在Hamlet中看到的一樣。

讓我們來看一下Hamlet中所有的殺人場面(觀眾看的的才算,聽到的不算):

第一個死在觀眾眼前的,是Polonius-Laertes與Ophelia的爸爸。在第三幕第四景,他躲在皇后Gertrude的房間中,準備刺探Hamlet行為詭異的真正理由。卻被Hamlet誤認為躲在掛毯(arras)後的是叔父Claudius,於是一劍刺去,掛毯掀開,才發現被刺死的是Polonius。注意:在這裡,舞台上真正發生的,也是觀眾實際看見的,是Hamlet一劍刺向了掛毯,而不是Polonius的身體,還有聽見Polonius在掛毯後的驚呼:「喔!我被殺了」(O, I am slain!)。換言之,觀眾並其實沒有真正看見殺人這件事,這個動作,在掛毯的利用下,很技巧地被遮掩了。

至此之後,要一直到這齣戲快結束時,我們才再一次見識到殺人的場景。Hamlet與Laertes展開了一場比劍,但Hamlet並不知道Claudius與Laertes合謀,在Laertes的劍上塗了毒藥。Claudius還額外準備了一杯毒酒,準備賜給Hamlet。

接下來,陸續有四個人在觀眾眼前死去。先是Gertrude幫Hamlet喝下了毒酒,中毒身亡。然後,在Laertes告訴Hamlet真相:自己與他都中了劍上的毒藥,無活命希望,而這一切都是Claudius的陰謀。之後,Hamlet衝向Claudius,刺了他一劍,讓他喝下毒酒,使Claudius成了第二個死掉的人。再來,死前吐露完最後的真言,Laertes也死了。主角Hamlet在與好友Horatio交換臨別贈言之後,成為第四個在舞台上倒下的人。

一下子死了四個人,數字上看,好像非常慘不忍睹,但這裡莎士比亞作了幾個值得注意的安排:

首先,這一切都發生得很快。Gertrude倒下後,僅間隔17行台詞,包括Laertes說明一切陰謀的8句,Claudius也死了。緊接著,說完最後5句台詞,Laertes也死了。主角Hamlet與摯友Horatio進行臨別的交談,31句台之後,也死了。換句話說,四個人相繼倒下,只發生在前後53句台詞的交談裡。

另外,從Hamlet倒下開始算起,到全劇結束,主要是Horatio與Fortinbras之間的對話,不多不少,剛好50句台詞-莎士比亞沒有讓四具屍體暴露在觀眾眼前太久。

100句台詞有多短?在這齣戲中,Hamlet一個人就有1569句台詞,號稱是戲劇史上台詞最多的角色。但在這最後必須以殺戮來終結一切恩怨的場面,莎士比亞沒有讓Hamlet或任何角色再來多言多語。殺人的場面發生得很快,結束的更快,時間上,莎士比亞把這本來可以好好利用的聳動場面,儘量縮短了。

第二件值得注意的事,是這裡倒下的四個人都是中毒死的。沒有人在這裡是致命於武器或肢體上的暴力,譬如,被一劍穿心或刺入胸膛等等。請你想像一下,比較起來,舞台上,中毒而死的表演,是比較不血腥的。當然,這樣的死法也相對比較不明顯,所以莎士比亞甚至要讓Gertrude臨死前向Hamlet,也是向觀眾,再解釋一下自己是中毒而死的:‘The drink, the drink! I am poison’d.’ (-那酒,那酒!-我中毒了!)

接著,Laertes的8句台詞也解釋了自己與Hamlet將不久毒發身亡。那麼,這一切陰謀的主使Claudius呢?

請你回到第一段,再看一次那段對話,特別是Claudius臨死前的最後一句台詞:‘O, yet defend me, friends; I am but hurt.(啊,朋友們, 還要保護我, 我只是受傷了。)

讓我們先回想一下Claudius在這齣戲裡佔的份量:他不但是最後這場比劍陰謀的主使,更是整齣悲劇的禍首:他謀殺了Hamlet的爸爸,進而竄位、娶了Hamlet的媽媽。當他送Hamlet去英格蘭時,寫給英格蘭國王的密信,是企圖把Hamlet在英國殺掉的。簡單說,他是這齣戲的大壞人,是與Hamlet勢不兩立的大反派。

這種好人最後把壞人殺掉,完成復仇的結局,不只是在當時的「復仇悲劇」,就連今天很多香港或好萊塢電影中也時有所見。為了大快人心,或是製造戲劇高潮,常常見到好人在給壞人最後致命一擊之前,會長篇大論一番。或是倒過來,壞人明明可以殺掉好人,卻要囉哩巴嗦一下,結果反而給了好人或好人的朋友機會,不但讓好人逃脫,還讓自己喪命……

不管好人還是壞人,這個時候都容易變得很多話。但是這個時候的多嘴多舌,除了延長殺戮的場面,渲染感官上與情緒上的衝擊外,通常只是讓戲劇變得更煽情而已。這對明白「殺戮的動機與理由,比殺人的場面重要。」的劇作家,譬如,莎士比亞來說,這種「多嘴多舌」其實很不必要。

另一方面,就像導論中所提過的,莎士比亞的劇本是在跟演員一起工作的狀態下完成的。可以想見,莎士比亞不願意看見的「多嘴多舌」,對扮演Hamlet或Claudius的演員來說,一定非常有吸引力-在這裡不讓演員「多嘴多舌」,等於是剝奪了一次演員表演的大好機會。在這裡,劇作家的思考與演員的企圖是有可能彼此相抵觸的。

我是這樣認為的:成熟期的莎士比亞,在與演員拔河的過程中,應該已經有了一定的份量,不置於凡事都要聽命於演員的,特別是像扮演Hamlet這樣明星級的演員。但另一方面,他還是要很技巧地規範演員,讓演員能接受他的想法。Claudius最後的這句台詞,其實就是一個很技巧的例子。

這句台詞應該也被看成是一句舞台指示(stage direction)。「舞台指示」就是劇作家在劇本中寫下來,告訴演員做什麼、不做什麼,卻沒有被演員說出來的部分。當劇作家後來獨立出來,成為一種的專門行業,可以像小說家或詩人一樣,在書房,而非在排練場完成劇本時(像今天這樣),劇作家必須用舞台指示,告訴那些可能與他素昧生平的導演或演員,什麼是他期待在舞台上發的動作、場面等等。在這裡,劇作家像是劇本的主人,劇中世界的創造者,演員與導演基本上被認為要聽命於這個像上帝一樣的劇作家……雖然,許多導演喜歡自作主張,通常不會乖乖聽話。

像上帝一樣,意思是說,這樣的劇作家很像不食人間煙火,根本不在這個世界裡,但莎士比亞可是「在世界之中」的。莎士比亞的劇本中,舞台指示用的非常的少,一部份是因為他的演員跟他一起工作,很多意思都不需要再透過舞台指示來傳達,一方面,也是因為他的地位沒有那麼高高在上,演員不是那麼理所當然地非要遵守他的意思不可。實際的情況是:演員為了博取觀眾的歡迎,甚至常會有即興演出的狀況,在可以掀起觀眾情緒的地方,把台詞重複說一次,甚至自己隨意加上幾句台詞,這都是可能的事。

在後來的戲劇發展中,舞台指示的確可以為演員提供很多需要創造力的挑戰,劇作家與演員明白,即使不說話,肢體、姿勢或表情也可以帶來精彩的表演—但這比較是後見之明了。莎士比亞的時代,表演有很大一部份還是依賴對詩句般台詞的朗誦,或者,扼要地說,表演就是語言。

莎士比亞當然明白語言之於演員表演的重要。因此,在與演員拔河的過程中,譬如,在關鍵的時候阻止演員「多言多語」,用台詞來規範演員,成了他可以用的手段之一。在這裡,台詞具有舞台指示的功能,換句話說,莎士比亞讓演員說話,以至於讓他們不得不達成他的期待,或者,讓他們不說出他不希望出現的「多言多語」。

回到Claudius最後那句台詞來:在這句話之前,是Hamlet衝了上去,用蘸了毒的劍,像舞台指示 ‘stabs King’ (刺國王)所要求的一樣,刺了國王一劍。這是這個劇本中,最大的反派,最大的壞人,得到報應的一刻。按照「復仇悲劇」的慣例,這裡很可以是Hamlet一劍狠狠地刺向Claudius,痛快復仇,甚至來上一番「多言多語」-但我相信,這不是莎士比亞要的。

為了避開這些「復仇悲劇」喜歡渲染的殺戮場面,他先給了Claudius一句台詞: ‘O, yet defend me, friends; I am but hurt.’(啊,朋友們, 還要保護我, 我只是受傷了。)這等於很明白地告訴觀眾,他只是受傷,也規範了演員,避免他們做出一劍斃命的表演。在這裡,Hamlet只能演出用劍刺向國王,但或許沒刺準,或許國王避開,使這一劍讓國王「只是受傷了」。

但是受傷的國王很有機會在這個時候「多言多語」,就算劇本沒有,扮演Claudius的演員也可能即興發揮一番。可是莎士比亞藉著給Hamlet下面的台詞,杜絕了這個機會:

Here, thou incestuous, murderous, damned Dane,

Drink off this potion. Is thy union here?
Follow my mother.

(好,你這個亂倫殺人該死的丹麥王,喝下這杯藥去!你的珍珠在這裡面吧?跟我母親去!)

再一次,台詞等於是舞台指示。根據這個台詞,Hamlet必須馬上要把之前Gertrude喝過的毒酒,強行灌入Claudius的口中。這等於不給演Claudius的演員任何開口「多言多語」的機會,讓這個大壞人償命的場景,很迅速地結束。

而這一切,只是因為作為一個劇作家的莎士比亞,開始堅持一個在古希臘悲劇中,就已被強調的講究:戲劇中,是那些殺人的動機與理由,比殺人的場面重要。

請你做個小實驗:拿起家中的電視遙控器,在那幾個專門放電影的頻道上來回瀏覽,算算看,一分鐘之內,你會看到幾次殺人的場面?

6.

人不是實驗室中的動物,但人的確生理上是一種動物。當面對某些刺激的時候,大部分的人會因此有反應。只是這樣的反應是被動的,機械的,不需要經過「思」的努力與掙扎。而戲劇,不管是發生在劇場或電影院,碰巧是一個很容易提供刺激,製造興奮的地方。藉著提供殺戮的血腥場面,或是性愛與裸體,戲劇很容易帶給觀眾刺激,讓觀眾high起來。

要撩撥觀眾這種情緒,實在不是一件困難事。那是為什麼大部分商業電影中,充斥著殺人、暴力、性、或是令人驚訝的視覺景觀或場面(爆破、追逐、甚至包括火爆激情的爭吵)。這樣的戲劇,把觀眾設想成是這樣一群人:他們走進劇院或是電影院,是為了找樂子、找刺激、尋求一種情緒上的興奮或是感官上的spa。於是,這樣的戲劇像是一種催眠的工具,讓一群觀眾像被通了電流似的,在面對戲劇時裡顫抖不已。

但戲劇可以不只是如此。

必需說明一件事:我不是說,只要把殺戮、暴力、血腥、性愛等等從戲劇中趕出去,就會有好的戲劇作品產生。事實上,也有許多好的戲劇作品運用了這些元素。戲劇不會因為服從了哪種道德規範就因此動人了起來!

但是當戲劇只倚賴這些元素,只想成為提供觀眾刺激的「興奮劑」時,不但是戲劇的可能性被低估了,觀眾的智力也是。很慶幸,古希臘悲劇的劇作家不甘願如此,還有,我相信,莎士比亞也不苟同。他們在某種程度上都抑制了自己,限制自己不取巧於這些煽動性的元素。從這樣的限制出發,他們的創造力進一步探討了那些殺人的動機與理由(也是那些悲劇的動機與理由),也提升了戲劇上的視野與技巧。

而這些努力,都可以在Hamlet這個劇本中看到。

This entry was posted in 給青少年的莎士比亞:Hamlet. Bookmark the permalink.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變更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