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青少年的莎士比亞:Hamlet (2)

1.

Hamlet回來了!

在第四幕第六景,他寫了一封信給他的好朋友Horatio,說明自己如何在往英格蘭的途中遇見海盜,成了俘虜,被帶回丹麥來。海盜得到了Hamlet給的好處,就把他給放了。現在,Hamlet急著要見Horatio,要告訴他會讓他大吃一驚的事情 我們大概可以猜到,這是關於Claudius謀害他父親與篡取王位的秘密,

同時,像是示威一樣,Hamlet也寫了一封信給Claudius,告訴他自己回來了。信很簡短,但Claudius卻在信中感到威脅:他很在意Hamlet用「光身」(naked)回來,「獨自」(alone)見面這兩個字眼,讀起來,頗有找他「單挑」的味道。

一直到第四幕結束,Hamlet都沒有出現,但我們得到的訊息很清楚:Hamlet回來了,而且,準備要算帳了!

但是,在第五幕的一開始,莎士比亞並沒有讓一個準備復仇的Hamlet出現,而是,出乎預期地,讓我們看見兩個掘墓人(grave-maker):兩個全新的角色,在此之前,還有之後,都沒有再出現過。

劇本中,這兩個角色也沒有名字,他們分別是First ClownSecond ClownClown可以有兩個意思:鄉巴佬與小丑。兩個意思在這裡都適宜:他們在身份上的確是鄉巴佬,連見到Hamlet都認不出他是王子來,而他們的對話也主要是在插科打諢,滑稽鬥嘴。

當只有First Clown,也是比較滑稽的這個留下時,HamletHoratio上場了。在他們潛行回宮的路上,很意外地,兩人遇見了這個掘墓人。敏感的Hamlet對他遭遇到的這個場面,感到很訝異:掘墓人竟然可以邊挖墳邊唱歌;看著掘墓人隨手亂拋的骷髏,聯想到那個骷髏也有過舌頭、也會唱歌,又想到那個骷髏可能生前是個壞蛋政客,沒什麼好同情的……再看著另一顆被拋出的骷髏,想到那可能生前是個律師,或是個炒地皮的地主,但巧嘴滑舌與土地契約,現在都沒有用了……

興致一來,Hamlet乾脆現身跟掘墓人聊了起來。除了自己幹這行的大概始末,掘墓人還告訴Hamlet一個屍體大概要八、九年才會腐爛,還順便又拿起一顆骷髏,告訴Hamlet,這個骷髏原來是國王的弄臣約利克(Yorick)。這讓Hamlet非常吃驚,因為他認得這個弄臣,小時候還常常被他揹在背上,自己也親吻過他 但弄臣詼諧的天分,現在也一樣消失了!

HamletHoratio,那曾經征服歐、亞、非三洲的亞歷山大大帝,現在也是個骷髏嗎?也是這麼難聞的味道嗎?或是根本已經變成土了?而我們有一天,不也會走上同樣的下場,變成骷髏與泥土?

Hamlet意味深長的冥想,才發現國王一行人到來而被打斷。First Clown也消失了,至此沒有一句台詞,以後也不再出現。

請你停下來想一想:為什麼莎士比亞要在五幕一景,安排這兩個掘墓人呢?這兩個像是憑空而降的角色,對Hamlet的命運,還有劇本後來的發展,有什麼影響呢?

 

2.

跟討論戲劇中的殺戮場面一樣,我對回答這個問題的嘗試,也是從希臘悲劇開始。

在希臘劇場中,有一種設備叫machina(希臘文的拼法是machane),它其實是一種起重機,利用槓桿原理,將站在上面的演員,從舞台後方,緩緩升起,再讓演員可以從天而降到舞台上。當然,也可以相反,讓舞台上的演員凌空升起,消失在舞台之後。

從今天流傳下來的希臘劇本(包括悲劇與喜劇)中,我們知道能從天而降,或離地而去的角色,可以是有法力的女巫,也可以是好賣弄口舌的詭辯學家,但更多的時候,是希臘神話中的神祇,像是雅典娜(Athena)、阿波羅(Apollo)等。這個狀況,在Euripides這個劇作家的劇本中,特別顯眼。

在現今流傳下來的三個古希臘悲劇作家中,若是以出生日期來算,Euripides480-406 B.C.)是最晚的一個。(他的另外兩位前輩分別是Aeschylus525-456 B.C.〕與Sophocles496-406 B.C.〕。)關於他的生平,我們所知不多,其中更不乏後人的臆測。不過,根據今天流傳下來的劇本數量,還有悲劇競賽的得獎紀錄,我們可以得到一些確實的數字:Euripides大概寫了92個劇本,有17個劇本流傳下來,遠超過他的兩位前輩(Aeschylus寫了多少劇本很難估計,約估在5090之間,卻只有 7個留下;Sophocles寫了約125個,也只有7個留下),但他的得獎紀錄只有4次(一說是5次)。這些數字可以讓我們想判斷,Euripides不是一個受悲劇競賽評審們(主要由貴族組成)青睞的劇作家,但相對地,他的作品可能較廣受一般民眾的歡迎。

很有可能,Euripides是歷史上第一個職業劇作家。對他來說,寫劇本不再主要是為了參加比賽,而是接受了委託,為了特定的目的(譬如,娛樂觀眾)而作。這使他流傳下來的17個劇本,有很多跟我們一般印象中的「悲劇」相差很遠,它們反而帶有一些喜劇的味道,或是像誇張的通俗劇。因此,可能是為了急於交稿的緣故,在他那些不像悲劇的悲劇中,有一些劇本的結局顯得很草率,往往前面鋪陳的情節很細心,結局卻顯得很急就章。而他所常用的方法,就是前面所言,那些可以藉著machina,從天空降下的神祇。

藉著突然降臨的神明來結束劇情,通常是這樣用的:人物之間發生了不能化解的衝突,各執一詞,都有道理,誰也不退讓。在這樣的僵局中,眼看著是沒有任何合理的解決之道,這時,天上突然降下一個神。因為是神,所以僵局中的雙方都得聽他的。於是神對衝突的兩造說:A,你這樣這樣,B,你如此這般。在大家都接受了神的命令後,全劇終。

這樣草率,甚至有點投機取巧的安排就被稱做deux ex machina,古希臘文原來的意思是「來自機器的神明」,在延伸的意義上,指的是一種突然的、被刻意發明出來的解決之道,特別是指劇本寫作上一種取巧的手法。

戲劇在後來的演變過程中,的確有很多劇作家利用了deux ex machina,只是花樣變得更多,不一定是利用機器與神明。甚至在今天,這樣轉移焦點的手法也會常常見到。譬如,在一些連續劇中,劇作家讓劇中人物的糾纏,還有各自的問題,像滾雪球般,愈堆愈大,但到了最後一集時,這些累積下來的糾纏與問題,全部被擱置在一邊,並沒有給觀眾一個交待,取而代之的,是製造一個新的突發事件,讓所有的劇中人物都牽連進去。等到事件結束,全劇也告終,至於前面劇情中所有的糾纏與問題,像是被編劇忘記了一樣。

對認真看戲的觀眾來說,當他對劇中人物投入了關心與情感,對他們的糾纏與問題有所共鳴、牽掛、焦急與期待的同時,deux ex machina的運用,的確像是有點不負責任。所以,不論是戲劇的理論或是歷史,一談到deux ex machine這個術語,也多半將之當作一個負面的名詞。然而,我們對戲劇的理解,不應該只是一件「名詞解釋」的事。如果我們不只是被動地、機械地接受deux ex machina背後約定俗成的定義,而是能主動對這個觀念進行一點反省與聯想,譬如,我猜測,像莎士比亞會做的事情一樣,那我們對deux ex machina,還有掘墓人在Hamlet中的安排,會得到不一樣的看法。

請先想想看,每次你跟父母、親人或是男女朋友發生爭執之時,都是怎麼結束的?

 

3.

人生中,恐怕大部分會讓人傷神的爭執都不是可以合理地、邏輯地解決,像解決一個數學問題或是解決一個無關痛癢的買賣問題一樣。很多事務性的問題,我們的確要冷靜理性地看待、處理。但我們畢竟不是機器人,人生中有更多的問題或爭執牽涉到我們感情、關心、甚至信仰,我們無法讓自己變成麻不不仁,拋下情感與關心,去「冷靜、理性、邏輯」地溝通、解決這些爭執。這時候,爭執成了很讓人傷神的事。

如果爭執是一件會讓人傷神的事,那是因為它要求人全神投入。但這樣的爭執又往往無論如何都沒有出口,卻不斷引起人的情緒、脾氣,會說出傷人的惡言,甚至做出傷己的傻事。那時候,像眼中進了一粒砂一樣,爭執的事由在當下可以佔據一個人全部的關注,讓人忘記了生命中所有其它重要的、美好的、值得的事。這樣的爭執,無法輕鬆揉掉」就好。

現在,試著想像一個這樣的場景,當你在跟人爭執不下時,忽然看見電視新聞,上面突然傳出報導:兩架自殺飛機撞上紐約的雙子星大樓,或是,四川發生了大地震……你知道,你正在目睹的,不只可能是這個世紀最嚴重的災難,成千的生命在剎那間逝去,更可能是一個歷史性的時刻,其巨大的影響將會植入後人的記憶之中。這個時候,你原來在爭執中高漲的情緒,會不會冷卻一點?

爭執的事由不會因為看到這樣的新聞而有所化解。問題沒有解決,它還是在那裡,只是因為一件更大、更重要、也更驚駭的事情出現了,它暫時被擱在一旁,不再成為我們眼中最有意義的、甚至是唯一的一件事。我們可能沒有那麼容易說「算了」,然後完全對這爭執的問題置之不理,但我們因為見到了那「更大的」事,開始覺得這問題的微不足道,甚至自己的渺小。砂子仍然在眼中,只是變得可以忍受,不再那麼刺眼。

不曉得是應該感到不幸,還是慶幸,人的確是一種會分心的動物(不然,「專心」不會是一種要求。)。因為會分心,人多少保有了一絲機會,可以從理智上與情感上的「牛角尖」或「死胡同」走出來,變得稍微正常一點,恢復一些對自己、對這個世界有過的記憶。

我一直認為,劇本寫作的技巧,不會產生自教科書與學堂,而是終究要來自對人的觀察與體悟。如果我們對人有足夠的理解,那麼教科書或戲劇史上為人詬病的取巧法則,也可以被轉化成有意義的工具。譬如,莎士比亞在Hamlet的第五幕的第一景中,對deux ex machine的應用。

雖然不是神明,兩個小丑 / 掘墓人的出現,也像是從天而降的角色。他們插科打諢的對話,先是鬆動了觀眾緊繃情緒(不要忘記,第四幕結束時,我們正準備看Hamlet如何復仇呢!);接著,與Hamlet的對話,讓他意識到無論多大的功績與仇恨,人有一天還是難逃腐化為骷髏的命運!對敏感又好深思的Hamlet來說,這可是一件比復仇「更大的」的訊息,雖然,帶給他的,不是神明,而是一個小丑。

Hamlet並沒有因此說他不要復仇。他對Claudius的仇恨仍然在。在五幕二景一開始,他就向Horatio吐露了如何在往英格蘭的路上,發現了Claudius欲謀害他的陰謀,自己如何逃回,以及自己堅定的復仇心意:

 

哈:你想想,我現在是否應該 像他這個人,殺了我的父親,姦了我的母親,隔斷了我上承大位的希望,用這樣的毒計想取我的性命 我現在下手結果了他,那豈不是完全合於良心的嗎?留著這樣的人類蠹賊再生禍害,那豈不是造孽?

(取自梁實秋先生譯本,以下同)

 

英文是:

HAMLET  Does it not, think’st thee, stand me now upon
He that hath kill’d my king and whored my mother,
Popp’d in between the election and my hopes,
Thrown out his angle for my proper life,
And with such cozenage
is’t not perfect conscience,
To quit him with this arm? and is’t not to be damn’d,
To let this canker of our nature come
In further evil

 

但是,這一刻在盤據他心理的,不是如何處心積慮的策劃、執行的他復仇大計 後來的劇情也都沒有往這個方向發展 而是他懊惱自己在墓園對Laertes所發的脾氣:

 

哈:……人生苦短,原是一瞬就過。我很懊悔,何瑞修,剛才不該對賴爾蒂斯發作,因為救我自己苦惱的根由,我可推想到他的情形,我要向他道歉;實在是,他哀慟的太過分,使得我怒不可遏。

 

英文是:

HAMLET  …… And a man’s life’s no more than to say ‘One.’

                  But I am very sorry, good Horatio,

                  That to Laertes I forgot myself;

                  For, by the image of my cause, I see

                  The portraiture of his; I’ll count his favours;

                  But, sure, the bravery of his grief did put me

                  Into a towering passion.

 

HamletLaertes的抱歉,就這樣取代了他對復仇的渴望。這分渴望不是消失了,我們相信它仍然盤據在Hamlet的心中,只是它變得不再那麼熾熱,像是被暫時擱置在一旁,不盤據他思緒的全部。

莎士比亞沒有在隨後的劇情中,安排Hamlet如何處心積慮的策劃、執行的他復仇大計。相反的,心理有了空間的Hamlet,像是有點半開玩笑一樣,接受了Claudius的提議,一面挖苦著Claudius派來的使者Osric,一面用一種無所謂的輕鬆態度,答應了與Laertes比劍的邀約。然後,如同我們在上一章討論過的, Hamlet在這場比劍中意外發現了Claudius意欲謀害他的陰謀,目睹了他母親的死亡,然後在臨時的狀況下,讓Claudius命喪他的毒劍之下。他的確除掉了他本想復仇的人,但這一切看上去不像處心積慮計畫後的結果,而更像是一場意外。

        只是,若沒有那兩個小丑 / 掘墓人的出現,這一切都會顯得不可能。

 

4.

如同上一章討論的,進入成熟期後的莎士比亞,已經逐漸脫離賣弄殺戮場面的復仇悲劇。這讓莎士比亞在處理Hamlet這個劇本時,面臨一個立場上的兩難:一方面,他不願意故事走向血腥復仇結局,讓Hamlet痛快淋漓地將Claudius親刃於舞台上(很可能Thomas Kyd Ur-Hamlet是如此);一方面,他也沒有辦法像中世紀那些宣揚上帝慈悲、以大愛寬恕罪人的道德劇、神蹟劇一樣,讓Hamlet選擇寬恕他的敵人,以大愛包容一切收場 這恐怕會顯得太矯情,而沒有辦法說服常常看戲的觀眾。面對這個兩難,莎士比亞要怎麼解決呢?

我認為,藉著對deux ex machine的應用,也就是兩個小丑 / 掘墓人的出現,莎士比亞解決了這個問題。雖然deux ex machine在戲劇史上一直被認為是一種編劇上取巧的方法,但莎士比亞讓我們明白,只要運用得當,並且跟對人的觀察相結合,即便是被輕視的技巧,也可以產生很有意義的作用。當第四幕結束時,當觀眾都隨著Hamlet兩封信中的暗示,期待一場腥風血雨的復仇來臨之際,兩個掘墓人的出現,讓Hamlet想到那「更大的」訊息(人難逃死亡與腐朽!),也因而轉移了Hamlet對復仇的熱烈期望,讓五幕二景的復仇,更像是一場意外,而不是謀殺。

在這裡,創作技巧上的革新與應用,解決創作目的上的困境(來自莎士比亞對復仇悲劇與道德教化兩個極端立場的拒絕)。這個「遇見問題、解決問題」的過程,跟科學家在實驗室或木匠蓋房子所會遭遇的的過程並沒有太大的差別。但莎士比亞跟歷史上我所知道的有創造力的劇作家、藝術家一樣,他們為後人稱道的地方終究不只是在手段或策略上的創意 他們不只是個技術人員而已。難得的,還是他們在創作的目的上,提出了前瞻性的看法,讓他們拒絕了流行的、習以為常的規範。在上一章,我試圖說明,莎士比亞如何不讓Hamlet這個劇本重蹈復仇悲劇的覆轍;這一章,藉著討論掘墓人的出現與deux ex machine的應用,我試圖告訴你們再被認為俗爛的技巧,也有可能被轉化成有意義的策略,只要它能用來解決創作目的上的困難。那麼,知道莎士比亞不要的、拒絕的立場後,我們能明白什麼是他要的嗎?

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可以從考慮下面這句台詞開始:

Hamlet死後,他的好朋友Horatio難過的說:「現在碎了一個高貴的心!」(Now cracks a noble heart!

請你根據對整個劇本的理解,想一想:你同意這句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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