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青少年的莎士比亞 《威尼斯商人》The Merchant of Venice

1.

威尼斯不在英國,而在義大利北部。這個城市從中世紀興起以來,一直在很多西方人心目中,被認為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城市(恐怕在今天仍然如此!)。特別在1204年第四次十字軍東征(the Crusade)之後,威尼斯人將東羅馬帝國的首都君士坦丁堡(Constantinople)(就是今天土耳其的伊斯坦堡(Istanbul))洗劫一空,將其中許多財富搬回家來,進一步促成了威尼斯的繁榮與發展。當西方大部分的地區仍停留在封建制度與莊園經濟,依賴農奴與農業支撐領主的生活與野心時,威尼斯早已發展成一個商業為主的大城:她是貿易的中心,控制著東西方交通往來的樞紐,威尼斯的商人既是旅行者也是冒險家,將世界各地的見聞與財富帶回這個建立在潟湖島上的水上城市,其中,曾來過中國的馬可波羅(Marco Polo,1254~1324)最引人稱道。除了貿易,威尼斯也是金融中心,設有銀行,並辦理貸款等業務。

但這樣繁榮的光景,在十五世紀末遭受了挑戰。1497年,葡萄牙航海家狄迦瑪(Vasco de Gama)發現了繞過非洲南部的好望角(Cape of Good Hope),通往印度與東方的海上航路,使船隻可以從大西洋一路開向東方。較之傳統通往東方的路線,不僅更安全,海運的載貨量也比依賴駱駝的陸運多出許多,這使得威尼斯做為東西方門戶的優越地位不再。當發現新航路的消息傳到威尼斯時,幾乎一夕之間,銀行股票大跌,經濟急速衰敗。

為了挽救經濟頹勢,威尼斯人做了許多「救經濟」的舉措。其中之一,讓西方所有基督教國家大為震驚:他們開放讓猶太人定居在威尼斯。

猶太人在基督教教會的眼中不受歡迎,有其歷史上的根源:簡單說,猶太人信的是猶太教,而猶太教不認為耶穌基督是救世主(雖然耶穌是猶太人)。這當然讓認為耶穌的受難是為世人贖罪的基督教很不能忍受,於是,幾乎所有西方各國的教會都斥罵猶太人,不準他們置產,使得猶太人無法在任何地方定居,四處流離。

另一方面,猶太人非常會做生意,很會賺錢,既然教會規定他們不能用賺來的錢置產,他們當然選擇放貸,就是借錢給人,收取利息。偏偏聖經中又說,放貸收利息是一種吸血的行為,這就使猶太人更不被基督徒與教會歡迎了。

在仍然迷信的中世紀,不受歡迎的猶太人更常常被妖魔化,說他們具有巫術,或者是瘟疫(或稱黑死病,plague)的來源。這樣,猶太人想在歐洲為自己找一方立足之地,更是困難了。

當威尼斯政府在1516年決定讓猶太人定居時,不難想見,這是個震驚基督教世界的決定,更讓羅馬的天主教教廷非常的不悅。不過,經濟第一,上帝第二的威尼斯人,也不是第一次違逆羅馬教廷的意思:1453年,當君士坦丁堡(Constantinople)被厄圖曼土耳其人(Ottoman Turks)攻陷時,威尼斯人並沒有跟這些基督教會眼中的異教徒宣戰,而是派人求和,締結和平協約,以維持自己貿易上的優勢地位。

不過,雖然大膽到敢違逆教廷,卻也不是毫無顧忌。這讓猶太人在威尼斯的定居,有著重重限制:他們規定只能住在一個冶煉場或鑄造廠(foundry)(而這個字的拉丁文ghetto,後來就特別意指一個城市中猶太人或少數民族群居的特定區域,甚至演變成了貧民區的同義字),住的地方有門禁,到了晚上一定的時間,門口的警衛會關上大門,限制他們行動的自由。警衛是基督徒,猶太人還得付錢給他們。除此之外,他們被科以重稅,出門要戴黃色的帽子以為識別,凡此種種,都使猶太人在威尼斯成為被歧視的次等族群。

儘管如此,猶太人終於有個可以合法安身立命之處。他們從事貿易的網絡與人脈,現在一起帶進威尼斯來,除了做生意,他們也從事其他行業,包括醫生、開當鋪、買賣二手貨,以及,他們最擅長也最被詬病的行當之一,放高利貸(usurer)。

從商人到猶太人,這個過程剛好反映從15世紀末到16世紀初,威尼斯這個城市所經歷的一個重要變化,並且相信,仍然存在於莎士比亞與他的觀眾的記憶中。

2.

為了對出版業進行控制,伊莉莎白時代有一個機構,叫做「書商行會」(Stationers Company),為了出版權等各式理由,許多著作,包括戲劇的劇本,會在這個機構進行登記。莎士比亞的The Merchant of Venice(《威尼斯商人》)則出現在1598年的7月22日「書商註冊錄」(Stationers’ Register)中,表示這個劇本在這一天被登錄,後面還註明這樣一句話:「不然,這個劇本也可以稱作 The Jew of Venice 《威尼斯的猶太人》」

我們不確定這句話是不是莎士比亞自己補充的。如果不是,這句話至少讓我們明白,當時已有許多觀眾認為猶太人才是這個劇本的焦點。事實上,莎士比亞的確在《威尼斯商人》中創造了一個相當有名的角色:猶太人Shylock。在討論、搬演《威尼斯商人》時,這個放貸的猶太人吸引了許多學者與演員的目光,但是,我們在精彩的討論之餘,恐怕很容易忘記一件簡單的事:把猶太人當戲劇舞台的焦點,在伊莉莎白的社會中,是一件敏感而有風險的事。

莎士比亞時代的倫敦,跟其它奉基督教為唯一宗教的社會一樣,瀰漫著一股對猶太的仇視態度(anti-semitism),而且根深蒂固。早在1290年,英國國王愛德華一世(Edward I)就頒佈了命令下令驅逐在英國的猶太人,而這道命令一直到1655才解除。換句話說,在莎士比亞的時候,猶太人在英國定居仍然是不合法的,除非,在英國的猶太人信奉的是基督教,也就是說,承認耶穌基督為救世主。然而,真實的情況是:為數不多的猶太人通常是表面上尊奉基督(主要是英國國教),但私底下仍秘密地信奉猶太教,畢竟,後者才是他們自己的宗教傳統。

即便在表面上同意英國國教,猶太人仍然必須面對來自基督教徒的敵意與仇恨,而這種偏見更因為英國當時激烈的宗教對立而加深。這個宗教上的對立,主要是發生在以羅馬教廷為首的天主教(Catholic),還有英王亨利八世(Henry VIII)與教廷決裂後,所立的英國國教,或泛稱新教(Protestant)。在持續一百多年的的都鐸王朝(Tudor)時代(由他的哥哥亨利七世所開啟),包括伊莉莎白女王在位期間,天主教與新教兩方有非常激烈的鬥爭,往往一方的奉行者繼任王位,就是另一方被迫害的開始。雖然篤信新教的伊莉莎白在即位初期採取宗教寬容的政策,想讓兩方和平共存,但隨著天主教國家(主要是西班牙)不斷在內政、外交上的挑釁,包括對她預謀行刺,以及對英國發動戰爭等等,伊莉莎白宗教上的寬容政策也漸漸緊縮,獨尊新教,而其它的宗教,包括天主教與猶太教,全被認為是異端邪說(heretics)— 對秘密信奉猶太教的猶太人來說,處境更是困難了。

這種宗教上的排他態度,強化了基督徒對猶太人的仇視。1594年,一位深得伊莉莎白女王信任,名叫Ruy Lopez (舊說稱Roderigo Lopez)的猶太醫生,因為得罪了得寵的愛塞克斯伯爵(Earl of Essex),乃被其指控從事間諜活動,私通西班牙人,意欲毒害女王。儘管女王完全相信他的辯白,但他又跟西班牙人(天主教徒)私通,又是猶太人的身份,使他完全無法逃開被吊死的下場,屍首還被大卸四塊。

這個社會事件在當時的倫敦引起不小的騷動,這使得另一個專門描寫猶太人的劇本《馬爾它的猶太人》(Jew of Malta)又再一次登上倫敦的舞台。這個劇本是當時一位才華洋溢的作家Christopher Marlowe所寫的。(關於Marlowe,參見導論第四段

Lopez醫生的事件還有Marlowe的劇本,對莎士比亞與他的觀眾來說,應該記憶猶新,並且影響到莎士比亞對《威尼斯商人》的寫作,特別是他對猶太人Shylock的處理。Marlowe劇本中的猶太人Barabas是一個放高利貸的貪婪傢伙,絲毫得不到觀眾的同情。這似乎跟莎士比亞筆下的Shylock相去不遠。那麼,這是莎士比亞又一次抄襲的證據嗎?

事情恐怕不是這麼簡單!

有兩個原因讓我們相信,面對猶太人被仇視的處境,莎士比亞會有比較同情的態度。

首先,莎士比亞的母親來自一個篤信天主教的大家族,所以從童年開始,一般相信,他與天主教有非常親密的關係。但隨著伊莉莎白宗教政策的緊縮,天主教成為政府的敵人,莎士比亞親眼目睹到天主教徒如何被詆毀、迫害。這包括他一個表哥在內,都因被指控預謀行刺伊莉莎白而被處決。如果莎士比亞心中會對這些曾與他親密,但又遭受不公平對待的天主教徒,有一份同情,那麼,對同被政府列為異端邪說的猶太教,也自然會有比較寬容的態度。

另外,猶太人在當時的社會地位低下,但是,演員的地位也好不到哪裡。在伊莉莎白時代早期,固定的劇院尚未形成,為了討生活,演員必須到處演出,這使得演員被認為跟乞丐差不多。另外,為了杜絕瘟疫的傳染,或是控制疾病的傳播,在英國境內旅行是要取得政府許可的,而不被信任的演員在拿不到許可的狀況下又常偷跑,四處演出,這使演員被認為跟流氓地痞或是流浪漢差不多。這樣的狀況,一直到劇院建立,皇室與貴族也願意贊助劇團,演員的地位才因此有所提高,收入也有所提升 — 不過,這畢竟是少數,而非普遍的狀況。

莎士比亞雖然是這少數的幸運兒之一,但他出身於劇壇,必定深深理解這一行被社會偏見看低的處境。而我認為,在這樣的理解下,將心比心,莎士比亞對猶太人低下處境,還有造成他們所以如此的原因,有一定的同情與理解。

那麼,為什麼莎士比亞並沒有在《威尼斯商人》中,仍然讓猶太人Shylock做的是放款收息行當,並且嗜錢如命,沒有顛覆當時一般人對猶太人的刻板印象(stereotype)?

要回答這個問題,也是回答莎士比亞寫作《威尼斯商人》的策略,回顧這個劇本所根據的故事來源,是一個有用的開始。

3.

一般認定,一本14世紀末,由義大利人Ser Giovanni所寫的短篇小說集 Il Pecorone (意思是「笨蛋」或「笨牛」),是The Merchant of Venice主要的故事來源。大概的故事是這樣:

威尼斯有個商人叫Ansaldo,收養了一個孤兒Giannetto當義子。Giannetto想要出海去做貿易考察,Ansaldo給了他一艘好船與豐富的補給,沒想到,Giannetto卻臨時起意,把船開到一個叫Belmont的地方,因為領主的千金(Lady of Belmont)在徵婚。但這裡甄選老公的方式卻很奇怪:面試的男人必須要能成功地與她共度良宵,通過所謂的「床笫測試」(bed test),不然,則要損失他所有的財產。但Lady of Belmont使詐:她給每個前來求婚的人在酒裡下了藥,確保他們不會通過,以便騙得他們的財產。Giannetto當然失敗了,並損失了一切。回到威尼斯之後,羞於見人而躲了起來。Ansaldo找著了他,在聽了Giannetto謊稱船與貨都葬身大海後,又給了Giannetto第二艘船與豐富的補給,讓他再次出航。但Giannetto的第二次航行繼續重蹈覆轍,在Belmont損失了一切,並狼狽地回到威尼斯。Ansaldo決定再一次資助Giannetto的遠航,只是這一次,他的財力已經不夠了。所以,Ansaldo以願割下一磅肉為典押,向一個猶太人借了一萬元。這次求親,因為事前有某位「少女」警告了Giannetto不要喝酒,終於使他通過了測試,成為Belmont的主人,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直到他聽到Ansaldo還不出錢的消息。

Giannetto告訴太太Ansaldo的處境。Lady of Belmont也讓他馬上回威尼斯,並帶上十萬元,以償還給猶太人。但猶太人不為高額金錢所動,堅持要Ansaldo的一磅肉。Lady of Belmont也抵達了威尼斯,並偽裝成律師,先勸猶太人接受十倍的償款,失敗後,又在法庭上,提出猶太人可以割下一磅肉,但若是多了或少了,或者留下一滴血,猶太人都要被砍頭。猶太人現在連原來的借款都拿不回來,憤而將契約給撕了。偽裝成律師的Lady of Belmont不要滿懷感激的Giannetto的報酬,卻跟他要手上的戒指。儘管Giannetto盡力解釋,這戒指象徵著對妻子的愛與忠誠,但最終還是將戒指給了這位律師。當一行人回到Belmont之後,Giannetto被Lady of Belmont冷漠以對,甚至受到斥責而流淚。這時,Lady of Belmont才揭露真相,自己就是那位律師。在一片歡喜中,Giannetto也將當年警告他的那位小姐,與Ansaldo配成對。

對初接觸莎士比亞的人來說,可能會訝異Il Pecorone中的這個故事與莎士比亞的《威尼斯商人》兩者之間如此類似(至於為何如此,我已在「導論」中談過,這裡不再冗述);但就研究莎士比亞而言,劇本的故事來源常常可以為我們提供一個比較的參考,看看莎士比亞究竟是在什麼地方做了改編,並從劇本與原來故事相異之處,推測他寫作上的考量與策略。就基督徒與猶太人彼此對立,以及猶太人被歧視的處境而言,我們也可以藉著比較故事與劇本,一探莎士比亞如何戲劇地展示他對猶太人的態度。

莎士比亞並沒有刻意地讓Shylock變成一個好人。跟Il Pecorone中放貸的猶太人一樣,他嗜財如命,並固執狠心,非要Antonio的一磅肉不可。除了在三幕一景時,莎士比亞給了Shylock一段自我辯護的台詞,這段台詞可能也是Shylock最有名、最讓人動容的台詞之一:

夏:…他[指Antonio]曾羞辱我,害得我損失幾十萬,笑我的損失,譏諷我的盈利,嘲弄我的民族,妨礙我的買賣,離間我的友好,挑撥我的仇人;為了什麼緣故呢?為了我是一個猶太人。猶太人沒有眼嗎?猶太人沒有手、五官、四肢、感覺、鍾愛、熱情?猶太人不是吃同樣的糧食,受同樣武器的創傷,生同樣的病,同樣方法可治療,同樣的覺得冬冷夏熱,和基督徒完全一樣的嗎?你若刺我們一下,我們能不流血嗎?你若搔著我們的癢處,我們能不笑嗎?你若毒害我們,我們能不死嗎?你若欺負我們,我們能不報仇嗎?我們若在別的地方都和你相同,那麼在這一點上我們也是和你們一樣。如果一個猶太人欺負了一個基督徒,他將怎樣忍受?報仇。如果一個基督徒欺負了一個猶太人,按照基督徒的榜樣他將怎樣忍受?哼,也是報仇。你們教給我的壞,我就要實行,我若不變本加厲的處置你們,那纔是怪哩。

英文如下:

SHYLOCK:…… He hath disgraced me, and

hindered me half a million; laughed at my losses,

mocked at my gains, scorned my nation, thwarted my

bargains, cooled my friends, heated mine

enemies; and what’s his reason? I am a Jew. Hath

not a Jew eyes? hath not a Jew hands, organs,

dimensions, senses, affections, passions? fed with

the same food, hurt with the same weapons, subject

to the same diseases, healed by the same means,

warmed and cooled by the same winter and summer, as

a Christian is? If you prick us, do we not bleed?

if you tickle us, do we not laugh? if you poison

us, do we not die? and if you wrong us, shall we not

revenge? If we are like you in the rest, we will

resemble you in that. If a Jew wrong a Christian,

what is his humility? Revenge. If a Christian

wrong a Jew, what should his sufferance be by

Christian example? Why, revenge. The villany you

teach me, I will execute, and it shall go hard but I

will better the instruction.

但除了讓我們知道,猶太人與基督徒一樣都是人之外,莎士比亞沒有做其它的安排,讓Shylock顯得比基督徒更好。跟Il Pecorone中的故事一樣,Shylock在這一場與基督徒較勁的過程中,損失了女兒,金錢(包括他女兒偷走的還有他借給Antonio的),以及最重要的:他猶太教的宗教信仰。莎士比亞應該可以料想到,那些對猶太人心懷偏見的觀眾,在看到Shylock在劇本末了,被迫在法庭上接受Antonio的提議,放棄自己的宗教,改宗成基督徒,應該是一個大快人心、令人滿意的結局。

在行為與道德情操上,Shylock沒有顯得更好。那麼,劇本中的這些基督徒呢?

Antonio被大家認為是個高貴的好人。可是這裡的「大家」,僅限於基督徒而已。我們從上面的台詞還有一幕三景中知道,他在公開的商場上遇見Shylock時,會「辱罵我的錢和票據」(you have rated me about my money and usances),「宗教叛徒」(misbeliever)、「兇殘惡狗」(cut-throat dog),甚至對他吐痰。他辱罵的不僅是Shylock個人,甚至包括了猶太人這個民族。甚至在他臨上法庭的一刻,也始終認為是猶太人天生狠心,而不是Shylock。用今天的話說,他很可以被形容成一個對猶太人有偏見的「種族主義者」。

另外,Antonio借錢給人卻從不收利息的行為,在與Shylock對照下,顯得像是非常高貴。但莎士比亞的觀眾應該不會忘記,威尼斯從中世紀晚期開始就是個商業城市(那是為什麼劇本中也一直強調契約的重要性),並設有銀行,發行債券,給付利息 — 而這可全是基督徒的行為。在這一點上,Antonio借錢不收利息的道德標準,在威尼斯這個地方恐怕也是個希罕的特例,無法代表所有基督徒。

那麼,劇本中其他的基督徒呢?

劇本中一連串事件的起因,是Bassanio向Antonio借錢開始。在一幕一景,我們清楚地知道,他現在「欠下幾筆大債」(great debts),特別是欠Antonio最多。但是Bassanio一出場,卻忙著約朋友吃飯(二位,我們什麼時候歡聚一下?你們說什麼時候?英文是:Good signiors both, when shall we laugh? say, when?),在隨後向Antonio開口借錢的對話中,Bassanio也承認自己是個prodigal,意思是好揮霍的浪蕩子。在二幕五景,Shylock也形容Bassanio是個Prodigal Christian(浪蕩子基督徒)。一直到他出發去Belmont之前,他與他那群基督徒朋友給觀眾一種印象:他們像是一群在威尼斯的公子哥兒,每天忙著參加派對,吃飯聚會之外,還有化妝舞會(masque)— 儘管負債累累。

Bassanio向Antonio透露的還債計畫也有點不可思議。翻譯成大白話,他的計畫是這樣的:因為Belmont有一個姑娘,漂亮又有錢,好像對我也有意思。如果我追到她,我就可以人財兩得,然後用她的錢,來還我欠你的錢。所以,為了能讓我到Belmont去,你現在要再借給我一筆錢。在奉行聖經的教誨,真正有德行的基督徒觀眾眼中,這樣一個還債計畫,恐怕顯得不是很腳踏實地。

除了Bassanio外,基督徒Lorenzo在劇中跟Shylock的女兒Jessica私奔,還帶走了Shylock部分的財產。這安排讓基督徒觀眾大快人心嗎?但不要忘記,很多基督徒觀眾也是有女兒的父親,而大概很難有父親願意接受女兒是這樣離開自己,更甭提跟女兒私奔的男人。

Launcelot是另一個因為Shylock是猶太人而離開他的人。他形容Shylock是個猶太魔鬼,所以不當他的僕人,而轉投入Bassanio家中服務。但我們知道,他也很可能像Shylock在二幕五景一開始所形容的,是個「貪吃」(gormandize)、「好睡」(sleep)、「打鼾」(snore)、「撕破衣服」(rend apparel out),而且不指使就不做事的傢伙。此外,當他於劇中初見父親時,不但不相認,還佯稱自己死了,讓老父親Old Gobbo傷心。同樣地,不要忘記,很多基督徒觀眾也是父親,看見一個兒子是這種行徑,恐怕不會因為他是基督徒就會釋懷。

或多或少,劇中這些基督徒們好像都有不能為人所接受的地方,至少,沒有一個人在德行上,完美到讓我們覺得猶太人真是鄙下。也就是說,比起猶太人來,這些基督徒沒有顯得更好,但是,卻沒有一個人出來為Shylock說話,同情他的處境,或真心把猶太人當成是跟自己一樣的人來對待。相反地,他們把猶太人、把Shylock都當作壞人與魔鬼,當作最後要戰勝的對象。而在四幕一景的法庭中,他們的心願終於順遂,獲得最後的勝利。

但這樣的勝利是真的嗎?

要回答這個問題,就要看看劇本結構中另一個重要的地點。

4.

《威尼斯商人》中的劇情不只是發生在威尼斯,還發生在另一個地方:Belmont。跟Ser Giovanni的Il Pecorone一樣,這裡有一個美麗又多金的女人在選丈夫,並且跟威尼斯來的年輕人,不管他是叫Ansaldo還是Bassanio,結成連理。

但莎士比亞筆下的Belmont,顯然有許多改變。

首先,莎士比亞不但給了Lady of Belmont一個名字:Portia,還去除了她比較負面的行徑與形象。Portia不再預先在酒中下藥,讓前來求親的人無法通過測試,落得人財兩失。她雖然自稱自己個「沒讀過書、沒受過教育、沒有經驗的女子」(an unlesson’d girl, unschool’d unpractis’d),但後來在法庭搖身一變,可以變成精通法律的法學博士(有學者認為,她的法律知識來自他的法學博士親戚Bellario)。更有甚者,原來選婿的「床笫測試」(bed test),現在換成「選匣測試」(casket test),將原來有些淫穢的「限制級」安排,變成從金、銀、鉛三匣中選取。這些改變讓Portia變成了既美麗、又有德行與智慧、幾乎毫無缺點的女人,也讓Belmont不再是個坑人害人的地方。

其次,Belmont不僅不再邪惡,現在更成了像童話一樣的地方。讓求親者從金、銀、鉛三匣中做選擇,這邏輯很容易讓我們想起童話故事「三隻小豬」(three little pigs):第一隻小豬的稻草房子,被大野狼推倒了;第二隻小豬的木頭房子,被大野狼推倒了;第三隻小豬用磚蓋的房子,可以成功地抵抗了大野狼。同樣地,在Belmont這裡,Prince of Morocco選了金匣,求婚失敗;Prince of Aragon選了銀匣,求婚失敗;根據這種「事不過三」(rule of three)的邏輯,觀眾幾乎可以預測,Bassanio必然會選擇藏有Portia畫像的鉛匣,求婚成功。

當然,莎士比亞沒有看過「三隻小豬」,但從九世紀以降,這種透過選擇三個匣盒,並傳遞某種道德訓誡的故事就所在多有。譬如,一本名為Gesta Romanorum(意思是「羅馬人的行徑」)的中世紀短篇故事合集,其中就有這樣一則選匣定親的故事。它的英文本於1577年與倫敦出版,修訂後1595年再版,可見其流行的程度。而一般相信莎士比亞有用上1595年的版本,應用在The Merchant of Venice選匣定親的情節中。

在莎士比亞的改編下,在Belmont的人,從邪惡變成善良;在Belmont發生的事,也從迎合成人趣味的淫穢手段,變成如童話般的選匣招親。那麼,Belmont這樣一個彷如天堂般的地方,究竟在哪裡?

根據劇本,我們很困惑Belmont究竟離威尼斯多遠。在第二幕第八景開始時,我們知道Bassanio剛剛離開威尼斯,第二幕第九景結束時,他已經到了Belmont。第三幕第二景,Bassanio跟Portia一起出現。Portia說「我真願留你住上一兩個月」(I would detain you here some month or two) — 這感覺不像Bassanio已經在Belmont住了三個月。但接下來,Bassanio選匣成功,又立即接到Antonio的信,告訴他三個月的借款期限已到,自己陷入無法還錢、要以一磅肉償還的危機 — 這表示Bassanio從威尼斯出發到Belmont,似乎要花上一段不少的時間。但當第四幕第一景,在威尼斯的法庭開審時,Bassanio已經出現,陪伴在Antonio的身邊 — Bassanio似乎很快就回到了威尼斯。

Bassanio往返威尼斯與Belmont之間,好像所使用的時間並不一致。很多學者也指出,雙重時間(double time)是本劇中令人困惑的一個問題,讓人很難確知Belmont與威尼斯之間地理上的關係。那麼根據地圖,Belmont又在哪裡呢?

值得提醒的是,莎士比亞的時代,麥哲倫(Fernando de Magallanes,1480~1521)的航行已經證明地球是圓的,哥倫布(Cristoforo Colombo,1451~1506)也發現了新大陸。也就是說,這是一個航海事業非常發達的年代,也是地圖製作相當進步的年代。然而,在莎士比亞時代的地圖上,我們看不到Belmont。換言之,根據地圖,Belmont並不存在。

現在,Belmont不但是個像童話一樣的地方,它甚至根本就是一個不存在的地方。相較於歷史為人熟悉、法律與契約必須嚴格遵守的威尼斯,Belmont成了陌生又神秘,甚至不存在的地方。而不存在的地方在希臘文字根的原意,就叫烏托邦(utopia)。

記著Belmont是個如童話般不存在的地方,我們來重新看看《威尼斯商人》的故事,並看看基督徒是否真的勝利了:

有一名基督徒叫Bassanio,他對好友Antonio說,我知道我欠你的錢,但我現在可以去一個叫Belmont的地方(不存在的地方),向那邊美麗又多金的小姐求親。一旦成功,我就可以用來自Belmont(不存在的地方)的錢,來還欠你錢。當三個月過去,租約到期,Antonio因為船隻相繼失事還不出錢來,並壓上法庭,準備接受猶太人Shylock割一磅肉為償還時,是來自Belmont(不存在的地方)的小姐Portia,化裝成法學博士,運用有點像今天腦筋急轉彎般的機智(割一磅肉但不准留一滴血),化解了基督徒Antonio的危機。最後,所有的基督徒,包括與基督徒私奔,準備變成基督徒的Jessica在內,一行人在Belmont(不存在的地方),在樂隊的伴奏下,有了快樂的結局,就連之前Antonio之前以為沈了的商船,現在又神奇地安然進港

英文有一句諺語:too good to be true。意思是:太好了,以致於不可能是真的。這句話非常適用於莎士比亞在《威尼斯商人》中,讓基督徒獲得勝利與圓滿的策略。莎士比亞的確沒有在這個劇本中美化猶太人,但他對基督徒的「美化」,卻更反諷,讓人感到啼笑皆非。

如同上一章討論Hamlet時所說的,莎士比亞的劇本像是那種有雙重面貌(double vision)的貼紙,換個角度看,往往面貌因此不同。在一個普遍對猶太人仍有歧視的社會中,莎士比亞明白,刻意在舞台上美化猶太人,可能會招致一些觀眾的不快,甚至激起對立與挑釁。但對看戲時會多想一分的觀眾而言,Shylock的行徑雖然過份,但衡諸猶太人在歷史中的遭遇與處境;相對地,劇中的基督徒不僅沒有在德行上顯得更好,更因為Belmont這個像童話般不存在的地方,讓他們在與Shylock的對抗中所得到的勝利顯得「不是真的」。而我認為,藉著對基督徒的反諷,莎士比亞在《威尼斯商人》中展示了他對猶太人的同情。

這種雙重面貌(double vision)的性質讓莎士比亞的劇本有一種世故(sophistication),一種混雜著同情與厭憎的複雜情緒。在《威尼斯商人》 中,他對理當是在正義與公理的一方(基督徒)做了反諷,而在下一個要討論的劇本《馬克白》(Macbeth)中,莎士比亞則做了完全相反的事:讓觀眾在他潛移默化的引導中,對一個應該被痛恨的殺人犯,產生同情。而正是這種混雜著複雜情緒的世故,而不是絕對的善惡分明,更讓我們貼近真實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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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則回應給 給青少年的莎士比亞 《威尼斯商人》The Merchant of Venice

  1. Ching-Fen 說:

    還有英王亨利八世(Henry VIII)與教廷決裂後,所立的英國國教,或泛稱新教(Protestant)。在亨利七世所開啟,持續一百多年的的都鐸王朝(Tudor)時代,包括伊莉莎白女王在位期間,天主教與新教兩方有非常激烈的鬥爭,往往一方的奉行者繼任王位,就是另一方被迫害的開始對於以上這段話的描述,我的解讀是:並不是全然解釋清楚當時的狀況。其一,亨利七世在世之時,並沒有所謂英國國教,所以也沒有所謂宗教征戰的問題,其二,亨利八世所創,重新解讀並印製聖經,是以他為天父代言人為主的一種Reformation,在最近BBC的關於亨利八世的紀錄片裡,有將當時的聖經與勸世圖從英國國家檔案裡找出來,展現給觀眾,而這種Reformation,跟所謂的「新教」,Protestantism—根據馬丁路德精神而來的宗教改革,又不全然相同,亨利八世是利用了新教精神,來支持他的解讀與政治意圖。瑪麗女皇所斬殺的,除了當年支持他父親重新解讀,並創造新聖經的人之外,還有受到Protestantism影響的信眾。到了伊莉莎白時代,她接手父親的精神,但變改為「國教合一」,政治領袖同時也為宗教領袖,設立了Church in England ( Church of England),也就是英國國教,即使,她並沒有如她父親般,不信亨利八世就得下地獄。可惜,這樣的舉措,還是得罪了所謂的新教徒—他們是以「聖經」為唯一的依歸, 所以後來有五月花號,讓自詡為真正新教徒的人,到美國開闢他們的生活。英國國教,並不等同於Protestant,裡面含有政治與對聖經解讀不同,而有不同分化、分支,甚至對立的因素在內。

  2. I-FAN 說:

    感謝白同學的補充。這段對英國當時宗教衝突的說明,的確「不是全然解釋清楚」當時的狀況。不過,我是寫給「青少年的莎士比亞」,不是給「青少年的英國史」,還好!我文中沒有說亨利七世時有英國國教啊!可能接在講到亨利八世的句子後面,給讀者這種誤導,我回頭會更正。再來,我知道英國國教與新教等差別,但當時凡是對羅馬教廷不爽,最後決裂的教會,都泛稱新教(Protestantism),英文就是「抗議的人」。這些新教中又有許多不同的分支,Martin Luther、Zwingli、Calvin等人所創的教派,還有英國國教等,都因為對聖經、聖餐禮、政治等等因素,而彼此不同。不過,硬要區別英國國教與Protestant有所不同,我翻了下手邊的資料,還有上網查了半天,沒看到這麼硬的說法。如果妳指的是跟英國國教不合,後來搭五月花號去美國的那一群人,他們泛稱上的確是新教徒(Protestant),但更正式的名稱,應該是「清教徒」(Puritan ),奉行清教(Puritianism)。妳這邊可能要在查一下!另外,說英國國教的設立,一般是指亨利八世時,在1534年所通個「獨尊法案」(Act of Supermercy),這個法案認定英國國王是英格蘭教會的最高領袖。說伊莉莎白設立了Church of England(英國國教),好像也需要再查證。不過,伊莉莎白時代,英國國教的確更為鞏固、定型,主要是藉著1563年過會制訂的「三十九條教規」(Thirty nine Articles),使英國教會有了自己的憲法。先到這邊就好了,不然我變成在寫「給青少年的英國宗教改革」。不過,我短短的三行話,是讀過上面這些,還有其他資料後再寫的,只是限於寫作焦點,沒有、也不必去談。妳看的BBC的影片是哪一部?我也有興趣。不過,不要是影集「Tudors」,那裡面有些東西很鬼扯,純屬戲劇虛構。有妳這種讀者,感覺很爽!多謝留言I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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