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小C

我的論文題目大改, 其實在台灣時就醞釀著, 我的題目是 Can Sesame Approach make sense of suffering? Sesame Approach 是我所學的戲劇治療; 我主要的想法, 是討論面對suffering, 除非我們的找到它的意義, 才能去 transand 它但是 SUFFERING是件大事啊!!! 所以有點讀到叔本華, 尼采了….這些人生大事, 不只劇場,心理學的人在想, 哲學家們更是前仆後繼的

 

Dear C

你這段文字在我心裡放了幾天。本來想放牛吃草,讓你把論文寫完再說。但又怕你不知道「事態嚴重」,所以這裡把一些想法寫給你。

 

根據你的文字,你說的suffering,應該跟牙痛、肚子痛那一種無關,而是屬於人在精神上的suffering(不然,應該要去看醫生,而不是找戲劇治療),而且,像是一種因為失去意義(meaningless)所帶來的suffering。所以,你會說「除非我們找到它的意義, 才能去transcend它」。

 

沒錯,suffering是一件大事,但是,「意義」是什麼呢?它是一個東西,譬如,像是一種藥丸,可以拿給正在suffering的人,然後他就像病人吃藥後痊癒一樣,從suffering中解脫(transcend)了?

 

另外,意義從哪裡來?可以像醫生給病人藥丸一樣,從外面,由別人給予嗎?

 

會這樣問,是因為當用「治療」這個概念來面對suffering時,很自然會這樣類比。但我認為,如果戲劇治療真的要能讓人從suffering中解脫,那麼對於meaning的看法,應該有別於一般醫療行為中,把meaning當藥丸的看法才對。

 

對我來說,meaning首先不是一個東西,更不會是個名詞,一個可以被拿過來、傳過去的「物」。可是,偏偏我們在語言的使用中,卻常常把「意義」(或是另一個常跟意義替換用的詞:「本質」)預設成一個物或名詞來理解。譬如,「這樣做有什麼意義?」、「生命的意義在哪裡?」在這些語言的使用中,意義被當成個「物」,一個期待中現成的「答案」,好像科學家或學理工、經濟的,在孜孜不倦的研究後,會得到的東西一樣。要能不把意義當成個東西,換句話說,就等於是要警覺到科學或理性思維的侷限,並從中出走,另闢蹊徑。你信中提到的叔本華與尼采,基本上都是在做這種事。

 

我沒他們那麼大本事。但我對意義有一些看法:

 

意義是存在的,但不是一個東西,而更像是一種感覺。反映在語言上,不是一個名詞(meaning),而是形容詞(meaningful)。它像是讓汽車跑動的能源,反映在一個人的行動上,驅策人去做「有意義」的事,譬如,不賺錢的劇場瘋子,或是捨身取義的行徑。沒有一種「意義感」(sense of meaning or meaningfulness),我們恐怕談不上道德或德行。

 

另外,意義感沒辦法從外面給予,像給藥丸或給一筆錢一樣。如果一個人會有,覺得做某件事有意義,那也只能是從他心理自己湧出,是他本來已經有的。如果外力能有什麼幫助,只能像個助產士一樣,幫他把已經有的自己生出來。或用我學生教我的一字,去把它「激活」(activiate)。

 

既然是感覺,一個有意義感的人,不一定說得出那個意義是什麼,或者說了,也不一定精確。所以這個從無到有的過程,這個激活它出現的過程,不但是個由內而外的過程,恐怕也不太是個能仰賴「說」的過程。不管是治療者或被治療者,在這個過程中,恐怕真的是「多說無益」。

 

我很愛說,但我也知道,我寫得再多,說的再多,也不會給人意義,或讓人覺得有意義的,除非聽的人自己已經有了,準備好了。所以,我慢慢學會發覺「說」的時機很重要,要看聽我說的人到底準備好了沒來決定。(像現在我覺得「事態嚴重」,所以大概可以跟你說一些了。)我想你做戲劇治療,介入的「時機」應該也是很重要的一課。

 

另外,既然「說」不太有用,我覺得,讓人產生意義,甚至就是產生感動,是一件要「做」的事。

 

一個人感到某件事有意義,大概心理頭會是激動的,火燒火撩的,對他來說,那產生意義的一刻,像是一個戲劇性的場景,甚至是一個人生戲劇中的高潮。雖然,表面看來可能是風平浪靜,沒有好萊塢電影中的槍林彈雨。所以,透過做,把人帶入那樣一個場景,像是導演導戲一樣,恐怕也是戲劇治療很重要的一課。只是,像導演的治療者,可比真的導演任重道遠的多,肩負的可不是劇本或一群演員,而是一個人的生命,還贏不到世俗的虛榮光環。

 

說來諷刺,一個人會感動,進而產生意義,那是因為人都有抒情的本質,不然,我們不會動容於一首好歌,一首好詩或一本好書(在這個意義上,它們都可以完成某種意義上的治療)。但是,如果「缺乏意義」是人生不幸的一個極端,「太有意義」恐怕是另外一個。附檔是多年前寫給Nabu的兩封信,也解釋這個不幸的另一端。我叫它「價值的客觀化」。這邊就不解釋了。

 

另外,要記住,意義或本質是抽象的,意義感不是。不過,感覺會流失,意義感也一樣。人心理的感覺要能不為外界或外物的變遷所影響、動搖、甚至不見,恐怕還真是一種修為、一份功夫。(少說話是最簡單的修為方式)保有這種感覺在心中,並感受外在的變化,人活著就具體,就不會抽象。嘴上老掛著那些抽象的名詞,把它當意義或本質來奉行的人,不管是學者或政客,常給我一種行屍走肉的感覺。一個人活著多真實,看他說話就可以知道了。哲學上有個命題:存在先於本質(而不是本質先於存在),我猜大概就是這個意思。我也沒詳讀過什麼存在主義,不過,我挺喜歡這句話的。

 

如果一個人有能力發現(或感受到)生活中任何具體而微的事都有意義,而不是在一種意義失落的狀況中受苦(suffering),也不是在這個那個意義中追逐漂泊,更根本的,恐怕要從思維中根本上杜絕「意義」這個字做起。這是維根斯坦的哲學很吸引我的地方。他甚至表明,他哲學的目標,不是在替問題找「答案」(一個常跟意義、本質混用的名詞),而是在讓問題消失。「讓問題消失」,這是多徹底(radical)的做法,讓許多找人生意義、答案的作為,看起來真像莎士比亞的劇名Much ado about nothing,中文就譯成「無事生非」或「庸人自擾」。

 

我對戲劇治療還真是一點都不懂。但因為認識你,現在對這件事產生了一些好感與敬意,知道這是一件真可以助人的好事。希望上面的一些看法,對你寫論文有點幫助。

 

IF

 

This entry was posted in 書信. Bookmark the permalink.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變更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