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青少年的莎士比亞:仲夏夜之夢

1.     誰是主角?

如果你剛剛才用一種平實的態度讀完莎士比亞的 A Misdummer Night’s Dream (中譯《仲夏夜之夢》),也就是說,不要動不動就去找什麼劇本之外的主題、宗旨、哲學之類抽象兮兮的概念去強為解人,那麼,你恐怕對這個鼎鼎有名的莎劇會感到疑惑:它缺乏一條故事的主軸,也沒有哪個角色是貫穿全劇的主角,更甭提第五幕大部份的劇情,都是環繞著一齣具鬧劇性質的劇中劇…這許多特色,都離我們習慣看到的戲劇(包括電影)相距甚遠,若將它報名金馬獎最佳編劇,或是當作戲劇系劇本寫作課的作業,恐怕會不及格。簡言之,若我們不用一些主題或中心思想來催眠自己的話,閱讀這個劇本帶給我們的問題應該比享樂多。

去問「誰是主角?」這個問題,可以進一步凸顯這個劇本在結構上奇怪的鬆散。大部份看到的戲劇,包括電影在內,都有一個設計叫做「主角」。很多時候,我們理解劇中的情節,其實是追蹤著主角的經歷。基於對主角的認同(這是為什麼戲劇與電影這個行業特別需要俊男美女),我們也將心比心地感受著主角的心理、情緒,移情地經驗著主角的經歷。或者,主角的行為與我們的價值觀產生了衝突(譬如,Hamlet),這會逼得我們進一步去反省原來視為理所當然的觀念(你討厭的人做了你不認同的事,只是滿足了你的預期,不會讓你反省),或者改變自己,或者重新肯定了自己。

然而,若是戲劇中沒有主角呢?

A Misdummer Night’s Dream 就是這樣一個劇本:第一幕一開始,是雅典國王 Theseus 宣布自己與亞瑪遜女王 Hippolyta 在四天之後即將舉行婚禮,但焦點很快地轉到兩對青年男女愛戀糾纏的四角關係上。Hermia與 Lysander彼此相愛,但Hermia的父親卻執意要將女兒嫁給Demetrius。這個貴族青年在愛上Hermia之前,原是愛著 Helena –一個比她的好友Hermia高挑的女孩。Hermia與Lysander 決定私奔,Helena決心要向Demetrius告密,以贏回他的愛。

當我們以為Hermia,Lysander,Helena,Demetrius四人是本劇主角時,一群準備在國王婚禮上獻演一齣「悲劇地喜劇」(tragic mirth)的滑稽工匠又出來攪局,分散了我們對前面四人的注意力,但這還不是唯一讓我們分心的:當場景轉到了城郊的森林,爭吵中的仙王Oberon與仙后Titania,還有一群各為其主的小仙子,又出來攫住我們的注意力。問「誰是主角?」這個問題,恐怕難有令人滿意的答案。

主角分不清,焦點也讓人錯愕。四組人馬(特別是後面三組),在夜晚的森林中發生了許多追逐、爭吵與愛錯人的趣事。這一切混亂全在第四幕末了告終。第五幕起,工匠們滑稽嬉鬧的戲中戲喧賓奪主,成了焦點。這倒底是怎麼回事?

當然,這不是因為莎士比亞沒把劇本寫好。事實上,A Midsummer Night’s Dream 是一個很有技巧的劇本,這些技巧與所服務的目的,必須將本劇還原到演出的場合(occasion),才會浮現出來。

2. When? Where?

既然有個場合,那麼它一定有個時間,有個地點。但要回答這兩個問題,恐怕要對莎士比亞時代劇團運作的方式有一點認識。

很多人都知道,環球劇院是莎士比亞與他的劇團所擁有的劇場,在這裡上演了許多他的劇作。但這裡有一個提醒:環球劇院是1599年所建造,在此之前,莎士比亞與他的劇團並不在這裡。根據許多學者的研究,1599年之前,時莎士比亞的劇團主要是在倫敦北邊一個叫做Shoreditch 的地方,劇院的名稱就叫做「劇場」(The Theatre)。除了這裏,劇團也會在其它地方演出,包括倫敦其它的劇院;冬天的時候則會在宮廷為伊莉莎白女王獻演,偶爾(尤其是瘟疫爆發時)也去倫敦以外的地方巡迴,或是在一些由貴族擁有的室內私人劇院(the indoor private playhouse)演出。為了謀生,劇團四處奔波難免。

除了金錢上的辛苦掙扎外,演員與劇團的社會地位也遭貴族與知識份子看輕。在1590年代,也是莎士比亞開始在劇壇展露頭角的年代,倫敦市政基本上是由一群清教徒(puritan)把持,他們認為演戲是傷風敗俗的活動,百般阻撓,更不准在倫敦市內設立公眾劇院(public playhouse)。上面所說的「劇場」,包括後來的環球劇院與其它公眾劇場,其實是在倫敦市的外面 ─ 只是那時後的倫敦市並不大就是了。

另外,劇團為了自保,也順便提升自己的社會地位,都會找貴族當劇團的贊助人(patron),劇團也就以這個贊助者的官銜或貴族頭銜命名。演員被視為這個貴族的家臣(retainer),甚至外出時可以穿戴屬於這個貴族的家徽(coat of arm)與制服(livery),也必須為貴族的家事盡義務。

整個伊莉莎白時代,前前後後以貴族命名的劇團很多,其中,以女王直接為贊助者的「女王劇團」(the Queen’s Men)在1580年代最領風騷。這個團在1592年前後逐漸不再活動,倫敦劇壇逐漸演變成兩大劇團分庭抗禮,也壟斷市場的局面。一個是老牌的「海軍准將劇團」(the Admiral’s Men),另一個則是1594年成立,擁有莎士比亞在內的「內務大臣劇團」(the Lord Chamberlain’s Men)。

在1596年,也就是推測莎士比亞寫 A Misdummer Night’s Dream這一年,當時的Lord Chamberlain(內務大臣)是Hunsdun男爵 Henry Carey。他的母親是女王伊莉莎白母親的姊姊,相傳,他的親生父親跟女王一樣,都是前國王亨利八世(Henry VIII)。這份血緣上關係,讓女王對Henry相當信任,並從1585年起,任命Henry擔任內務大臣—在負責宮廷生活上,這是最重要的一個職務。

在1596年的2月19號, Henry的孫女,Elizabeth Carey(其父是Georg Carey,後來也擔任內務大臣一職)舉行了婚禮。雖然沒有直接的證據,很多學者都認為,莎士比亞的A Misdummer Night’s Dream應該是為這個婚禮而寫的,並在婚禮中首演。

甚至就貴族的婚禮來說,這個婚禮也很不尋常:首先,女王碰巧是新娘與新郎雙方的教母(godmother)(雖然,很可能女王本身並沒有出席這場婚禮);其次,這是內務大臣孫女的婚禮,而他麾下所贊助的劇團,又正是倫敦最受歡迎的劇團之一,與「海軍准將劇團」不但在公共劇院中競爭票房,也在私人劇院中,競爭貴族(特別是女王)的垂青。能在內務大臣家中的喜慶場合演出,不僅是「內務大臣劇團」的義務,也是提升劇團地位的機會。

然而,在婚禮中演戲,在當時的習俗中並不常見。根據現存的紀錄,在貴族婚禮中,戲劇演出的娛樂活動雖然有,但非常少。比較常見的,是一種叫做「假面舞劇」(masque)的表演活動。

3. 婚禮上的假面舞劇(Wedding Masque)

假面舞劇的歷史由來已久,在16、17世紀的英國宮廷很風行。它混雜了音樂、舞蹈、詩歌、華麗排場、舞台機關、故事等元素的一種表演,從中世紀流行於民間的「露天景觀劇」(pageant)演變而來。它特別會在一些特殊的場合與節日演出,為貴族提供娛樂,也闡揚那個場合(occasion)或節慶(festivity)的意義。

假面舞劇也有故事與情節,但這不是表演的焦點,常常由一個敘事者從旁說明、交代即可。比較特別的,是劇情的編撰不但為了特定的觀眾與特定的場合,甚至設計在部份情節的關鍵或轉折處,讓戴上面具或穿特定服裝的觀眾,參與其中,成為演出故事中的某個角色,抿除了虛構的戲劇世界與觀眾現實世界的分野。另外,為了要讓觀眾的參與順利進行,演出的內容多會利用觀眾已經知道,並且眾所遵從的一些象徵(這樣的象徵即便在我們的生活中也所在多有,譬如,婚禮中的紅色,喪禮中的黑色等等)以為引導。這些象徵多源自於神話、典故,它們原來的故事與寓意都廣為受過教育的人熟知,而象徵的意義一定與假面舞劇演出的場合相符。如此,觀眾即便事前對演出的內容毫無所知,他們也會在故事的關鍵處,知道如何配合(就像參加喪禮時,你自動會知道不要穿著一身喜氣的大紅色)。簡言之,因為對這些象徵意義的遵守,假面舞劇的演出,成了現實中某個特殊場合(如典禮、儀式)中的一部份,它不是被動地「反映現實」,而是「為了現實」,它的創作是那個場合的一部份。

在為之演出的眾多場合中,婚禮也是其中之一。 根據歷史文獻, 伊利莎白時代貴族婚禮中的表演娛樂,主要仍然是假面舞劇,只是它與戲劇(play)之間的區別,不若後來(十七世紀)那麼嚴格。至於戲劇在婚禮中的演出,雖然最早可追溯至亨利七世的時代(1485~1509),在伊利莎白時代也見於文獻的記載,但一般說來,那時後,一個婚禮中若是有戲劇演出,並不稀奇,但若只有戲劇演出,而沒有假面舞劇,那會令人比較意外。

事實上,在 A Misdummer Night’s Dream 中的第五幕,雅典國王Theseus一開始並沒期待婚禮中的娛樂活動是戲劇演出。他說的很清楚:「 來吧,是否有些假面舞劇和舞蹈以供消遣?」[1](Come now: what masques, what dances shall we have) [V, 1, 32],以及 「 有什麼假面舞劇和音樂,我們怎可消磨/ 這遲緩的時間,要是沒有什麼開心的娛樂?」(What masques, what music? How shall we beguil / The lazy time if not with some delight?)[V, I, 40-41]。而之後他的大臣 Philostrate 送上節目單,一開始的選項也不是戲劇。根據他所唸出來的題目,(分別是《半人半馬怪物之戰,由太監伴隨豎琴獨唱》 (The battle with the Centaurs, to be sung By an Athenian eunuch to the harp);《酒神女信徒怒殺希臘遊吟詩人記》(The riot of the tipsy Bacchanals, Tearing the Thracian singer in their rage),以及《九位謬斯女神痛悼一代學人因貧病而死》(The thrice three Muses mourning for the death Of Learning, late deceased in beggary)[V, 1, 44-53],我們可以看出音樂與歌唱都在其中佔有很大的比重,根據當時的傳統,這三個節目更像是假面舞劇。

A Misdummer Night’s Dream並不是假面舞劇,但如果它原來是在婚禮中演出,是一齣為了貴族婚禮而寫的戲,那麼聰明如莎士比亞,必然會顧及假面舞劇在婚禮上所具備的功能,以及它為觀眾帶來的樂趣。譬如,這個劇本中並不缺乏假面舞劇必備的元素:歌舞與排場。 從第二幕起,仙王Oberon與仙后Titania的出場,總有小仙子在側。他們很可能拿著火炬,形成在假面舞劇中常見的排場;另外,二幕二景一開始,Titania 與她的仙子們也是以歌舞出場;全劇結束前,Oberon與Titania的出場,更是排場與歌舞兼具。

可以這樣說:A Misdummer Night’s Dream 是一齣「像假面舞劇的戲劇」(a masque-like play),除了歌舞排場等元素外,更重要的,是它的演出不是「反映現實」,或是反映某個主題、主旨 ─ 它們只是抽象地在概念上與某個場合有關(譬如,「愛情」這個主題與婚禮有關),而是「為了現實」,利用人所皆知的象徵,提醒觀眾也是婚禮中的賓客,跟婚禮這個場合發生具體的聯繫。

因此,為了理解A Misdummer Night’s Dream,我們必須知道當時貴族婚禮中,還有一些關於愛情的節慶中,普遍盛行的象徵,並進而一窺莎士比亞如何將它們用在劇本中。

4. 仲夏婚禮中的象徵與占星術(astrology)

我們今天可能不容易想像,婚禮,特別是貴族的婚禮,在當時不是愛情的結晶,而是為了後代的繁衍。這也意謂著,實際的情況,是兩位新人在婚禮之前,可能只在很正式的場合打過幾次照面,然後在新婚之夜,兩人就要裸裎相見。可想而知,對新娘來說,婚禮是她人生中很重要的轉捩點,一夜之間,她將從少女轉變為少婦。

新娘的這個轉變,自古以來,顯然就是婚禮中的一個焦點。從希臘神話開始,Hymen一直就被認為是婚姻之神,而祂的另一個意思,就是處女膜。另外,在男性主導的社會體系下,婚禮中的新娘,也被期待扮演雙重的、甚至是彼此矛盾的角色:一方面,一直到洞房之前,她被期待必須是貞潔的(chastity);一方面,她又被期待是充滿情慾的(sexual desire),以便能在性事上滿足男性,進而完成傳宗接代的大事。

這個對新娘雙重的期待,在那個迷信的年代,左右了人們對天體運作的解讀與運用– 也就是所謂的占星術(astrology)。當時的人相信,月亮代表新娘–但不是任何時間的月亮,而是只有新月(crescent moon),至於月亮女神 Diana 或Cynthia 則代表新娘的貞潔。另一方面,金星(Venus,直譯為「維納斯」)則象徵著女性的情慾。在許多假面舞劇或流行於十六世紀的婚禮頌歌(epithalamium)(此字從希臘文而來,原來意思是關於「結婚新房」的詩歌)中,就常出現Diana與Venus這兩個角色彼此對立的情節或描述,而一個令人滿意的婚姻,則被認為必須建立在這兩顆彼此對立的星體/女神的和解上。

婚禮的舉行也依占星術的指導而進行,雖然不總是如此。根據天體運行的現象,仲夏(midsummer)被認為是舉行婚禮的理想時分[2]。在這一天,白晝最長,黑夜最短,過了今天,則逐漸開始日消夜長。因此夏至(summer solstice)被認為是一年的轉捩點。也決定了婚禮的進程:在教堂中舉行的婚禮,必須在中午前完成,因為夏至時分,中午的太陽是在一年的最高點。中午之前,表示太陽(象徵新郎)仍在上升的狀態,而過了正午,不只太陽開始下沈,日長夜短的比例,也開始轉向日短夜長的變化。不難理解,這完全符合父系社會中,男人在婚姻中的地位應該高高在上的看法。另外,夏至前後,也正是新月初昇的時分,所以也是一個月的轉捩點,而這剛好與婚禮是一個女孩轉變成女人的轉捩點相呼應。

到了晚上,婚宴之後,洞房並不馬上舉行,而是必須等到午夜之後。因為午夜之後,表示新的一天開始。一天的新生,剛好與夫妻行房,以繁衍新生的生命意旨相符。理想的狀態是,如果圓房時也遇到新月東昇,新娘的生育能力更可因此得到增進。那是為什麼A Misdummer Night’s Dream一開始,Theseus與Hippolyta決定將婚期延後四天,等「舊月消失」(the old moon wane),而新月出現(silver bow)時再舉辦婚禮。

有時候,在仲夏舉行婚禮,還會碰上天體運行的一些特殊情況。在星相知識廣泛流行的那個年代,詩人或知識份子更會據此做出一些詮釋。譬如,Spenser(中譯史賓塞,莎士比亞同時代的詩人)就在他寫的《婚禮頌詩》中,記載了他自己在1594年的仲夏(六月十一日)所舉行的婚禮。在婚禮的早上,太陽出現沒多久,金星(Venus)就出現了,約兩個小時後,月亮也在東邊出現。Spenser藉此比喻,新娘(月亮)是不會睡覺的。雖然日落後的兩個半小時,月亮也從公眾的眼前消失,但因為有金星的引導,不睡的月亮(新娘)相信今晚在夫妻的床笫上會很有生產力。

仰賴占星術的原因之一,是當時的人相信,人們總是努力將個人生命的變化與宇宙運行的規律結合在一起,這樣,人們可以感到自己是宇宙的一部份。仲夏做為一年之中的轉捩點,碰巧與婚禮中新人(主要是新娘)的人生轉折相呼應。這是當時的人偏好在仲夏舉行婚禮的原因(我們今天也有「六月新娘」的說法)。只是,莎士比亞好像犯了一個錯:他寫的劇本明明以「仲夏」(Midsummer)為題,劇中又圍繞著Theseus 與Hippolyta的婚禮進行,劇中的時間卻不是在仲夏,而是在五月,而上演的時間更是在不合時宜的冬天(1596年2月19日)。要釐清這是否是他犯的錯還是他巧妙的安排,我們必須回顧一下另外兩個攸關戲劇行動的節慶。

5. 五月節(May Festive)與情人節(St. Valentino)

劇本中有兩個地方,讓我們認為故事發生的時間應該是五月節前後。

Lysander說:「就是那次我遇見你跟海倫娜一同 / 迎候五月節清晨的那座樹林」(Where I did meet thee once with Helena / To do observance to a morn of May) [I, 1, 166-7],還有Theseus也說:「 他們一定是清早起身來 / 慶祝五月節…」(No doubt they rose up early to observe / The rite of May…)[IV, 1, 129-30]。

先暫時擱置仲夏(通常是六月)與五月節的混淆,稍候我們再討論這點,先看看五月節時有什麼活動。五月節在每年的五月一日舉行。這個時節,天氣漸趨暖和(是指英國的天氣),許多植物與花卉在此季節盛開 – 於是這也被認為是求愛的浪漫季節。五月節以成對的夫妻或情侶(couple)為主角,在前一晚進入森林中,拾取山楂枝(hawthorn)來編織桂冠,或是其它的植物來建構花亭(bower)。而在森林中拾回的樹枝,被認為有消災辟邪的功能。活動的高潮,則是支起一根由森林帶回的大型樹幹,稱做「五月柱」(maypole),上面裝飾著花卉與緞帶,供從森林回來的人們圍之起舞。這使得五月節的夜晚像是一場神祕的儀式,使每對進到森林的愛侶因之發生轉變(transformation)。

這些活動與儀式使五月節有一種誘人的魅力,特別對未婚的男女。在黑夜的掩飾下,他們允許逃離眾人的目光,進入僻靜的森林,縱情玩耍。根據清教徒帶有道德訓斥意味的記錄,五月節的夜晚,可是婚前性行為與未婚懷孕的一大「禍端」,而五月柱則被解讀成是男性陽具的象徵。總之,整個五月節在他們眼中,只是異教徒褻瀆的活動。

很多學者都已經注意到,A Misdummer Night’s Dream 的戲劇行動師法了五月節的儀式活動。劇中的幾對情侶或夫妻(couple),從第二幕起,紛紛在夜晚進入了雅典郊外的森林中:包括Hermia,Helen,Lysander,Demetrius,仙王Oberon與仙后Titania(如果把變成驢子的Bottom與愛上他的Titania也算進來的話,森林中又多了一對)。在這個森林中,他們像是經歷了一場五月節的夜晚,為愛追逐、求歡。在許多導演的詮釋中,Bottem進入Titania的花亭,更成了性愛的隱喻。第四幕結束時已是第二天清晨,兩對年輕男女也經歷了一場如夢似幻的轉變,並在愛情上各有其歸屬(別忘了,Demetrius眼中藥水的魔咒並沒有被解除)。看見他們在熟睡中,Theseus還說:「他們一定是清早起身來 / 慶祝五月節…」

但是,除了五月節,很少學者注意到另外有一個跟A Misdummer Night’s Dream 非常相關的節慶,特別此劇若是為了 Elizabeth Carey的婚禮而寫的話。Carey的婚禮在1596年的2月19日,恰好與情人節中間相隔四天。而在劇本一開始,Theseus就說:「現在,美麗的希波麗塔,我們的婚期 / 即將來臨;再過四天快樂的日子 / 另一彎新月… 」(Now, fair Hippolyta, our nuptial hour/Draws on apace; four happy days bring in/Another moon…)[I, 1, 1-3] ,而Hippolyta也馬上呼應:「四個白天很快就會在黑夜中消失,四個黑夜也將很快在夢境裡渡過;」(Four days will quickly steep themselves in night;/Four nights will quickly dream away the time;)[I, 1, 7-8]。

這段全劇一開始就出現的台詞, 除了前面提過,強調新月出現才適宜舉行婚禮外,另一個特殊的地方,則是對「四天四夜」的強調。如果你是 2月19日那晚在現場的賓客/觀眾,恐怕很容易聯想到「四天四夜」之前的2月14日,也就是情人節。另外,在四幕一景結尾,也就是森林中一夜追逐後的第二天清晨,當Theseus將熟睡中的男女喚醒後,還特別提醒他們與觀眾:「早安,朋友們。情人節已經過去,/ 你們這些林中之鳥要等到現在才配對?」(Good morrow, friends. Saint Valentine is past: / Begin these wood-birds but to couple now?)[IV, 1, 137-138]。

如果我們知道,從中世紀以來,情人節這天有哪些活動與遊戲,就會發現與情人節的關聯,不是莎士比亞在無的放矢。 有兩個情人節時常玩的遊戲,衡諸 A Misdummer Night’s Dream 的劇情,可能會讓人覺得很熟悉:第一,在這天,未婚男女會彼此追求,但不是根據個人的愛意,而是抽籤決定(by lot)。在一群男女中,每個男生會抽到一個他要追求的女生,每個女生也會抽到一個要追求的男生,所以,基本上每個人都有兩個選擇:追求她/他的,還有被她/他追求的。這種靠抽籤來配對的活動,意味著對追求情人不是出於個人的意志,而是基於一種超出個人意志之上的活動。這種活動除了盲目的機運(抽籤),也可能是……仙王特製的神奇藥水。

第二個情人節的傳統活動,則是規定不管男女,在情人節那天,要愛上睜開眼睛看見的第一個人。現實中,愛上一個人當然不能規定,但戲劇中可以,譬如,點了仙王特製的神奇藥水。

很多現代的讀者在讀完本劇之後,特別是發生在森林中的場景,常會讀出一個結論:愛情是盲目的。這個論點當然成立,即便本劇當初是為婚禮而寫,有一對新人在場,這論點也不至得罪他們,反正貴族婚姻的目的是家族結合(union)與繁衍子嗣,而非愛情的結晶。彼此相愛是被期待發生的,但當它被放在一個由五月節與情人節所衍生的戲劇行動中時,觀眾心中很難沒有一種複雜的感受:一方面,熟習的儀式活動提醒了他們對愛情的渴望;一方面,愛情又顯得盲目的可笑,難以堪任婚姻的基礎。藉由兩個節慶的儀式過程,莎士比亞同時滿足了貴族婚禮中私密的、個人的也是非理性的對愛情的盼望,還有公開的、屬於家長的(甚至是政治的)對婚姻的理性思考。

6.莎士比亞的大冒險

不少學者都注意到 A Misdummer Night’s Dream是為了一場婚禮而寫,甚至很可能就是發生在1596年的2月19號,Elizabeth Carey與 Thomas Berkeley的婚禮,但是,很少人討論一個簡單的問題: 2月19日是冬天,不是「仲夏」。那麼,莎士比亞為什麼要這樣做?是他弄錯了嗎?

混淆的不只是演出時的季節(夏天與冬天),還有劇中的時間:仲夏一般是6月24日,而本劇卻發生在五月節(5月1日)前夕,這是另一個時間上的錯誤,明顯地像是故意讓人抓出把柄。

關於仲夏與五月節的混淆,許多耐心的學者做出考據,發現五月節的舉行有時會拖得很長,延伸至仲夏時分並非不無可能,因此一齣名為「仲夏」的戲劇發生在五月節是可以接受的,並據此合理了劇名與劇中時間不符的安排。但這種論點忽略了一件事:儘管時間上可以重疊,仲夏與五月節在一年的時序中,卻象徵著完全不一樣的概念: 如前所述,五月節代表的意義是「愛與浪漫」;而仲夏則因其晝夜比例在從此之後會逆轉發展的特質,象徵著一年的「轉折」(transition)。在人們總是將個人生命的變化與宇宙運行的秩序相連結的時代,每個節氣或節慶所象徵的意義是很清楚的。就算在現實中活動的時間可能彼此重疊,但在概念上是不可混淆的(就像我們不會把七夕情人節與七月鬼門開彼此混淆一樣)。因此,對莎士比亞的觀眾而言,混淆的不是仲夏與五月節兩個日曆上的時間(的確它們有可能重疊),而是兩個概念,而這對非常在乎象徵意義的人來說,混淆明確分離的兩個概念,甚至有可能是一種冒犯。(就像今天穿著一身大紅去參加喪禮,或一身黑去參加婚禮一樣。)

如果把在冬天的婚禮上搬演名為仲夏的戲也算進來,莎士比亞在時間上做了雙重的錯置與混淆,對婚宴上觀賞演出的觀眾來說,如果還沒有太生氣的話,這至少會是一個困惑。莎士比亞為什麼要冒這個險呢?

關於季節錯亂的原因,其實莎士比亞很快在戲中給了觀眾答案:在二幕一景,當仙王Oberon與仙后Titania第一次出場時,不但讓觀眾明白他們之間彼此不合的現況、原因,更重要的,還有不合的結果:

Titania:

世間凡人都盼望隆冬時節的喜悅,

可是目前每晚都缺乏歡樂的歌聲。

因此掌管潮汐升降的月神,

氣得面色慘白,在空氣中

注滿傳播瘟疫的潮濕;

由於這些失常的現象,我們眼見

四季的失調:白頭寒霜

在鮮紅玫瑰的懷中出現,

年邁冬神薄薄的冰寇

居然鑲上一串芬香撲鼻、夏日蓓蕾的花環,

分明嘲笑這世間反常的現象。春季,夏季,

還有豐收的秋季,嚴酷的冬季

都穿上其他季節的衣裳,使得驚嚇的世人

看著收成都不知道這是哪個季節的產品。

這些惡果都是由於

你我的爭吵我倆的反目,

我們正是這場災難的根源。

 

英文是:

TITANIA

The human mortals want their winter here;
No night is now with hymn or carol blest:
Therefore the moon, the governess of floods,
Pale in her anger, washes all the air,
That rheumatic diseases do abound:
And thorough this distemperature we see
The seasons alter: hoary-headed frosts
Far in the fresh lap of the crimson rose,
And on old Hiems’ thin and icy crown
An odorous chaplet of sweet summer buds
Is, as in mockery, set: the spring, the summer,
The childing autumn, angry winter, change
Their wonted liveries, and the mazed world,
By their increase, now knows not which is which:
And this same progeny of evils comes
From our debate, from our dissension;
We are their parents and original.

[II, 1, 81-117]

 

原來,由於掌管宇宙秩序的神祗夫婦彼此不合,四季現在亂了套。這不只發生在劇情中,解釋了仲夏與五月節的混淆,也同時解釋了婚禮的時間與劇名的混淆。莎士比亞不會不知道,他的觀眾在婚禮中經常欣賞的是假面舞劇,習慣在劇中找尋與演出場合的連結。所以,在冬天的婚禮上演名為仲夏的戲,這初始的混亂現在也由劇本提供了解釋:這都是因為仙王仙后的失和,讓四季的時序大亂之故。

事實上,流傳下來的文獻告訴我們,1596年的冬天,其實很反常,顯得異常溫暖。這可能給了莎士比亞靈感,讓他用一種反諷的手段,在一場冬天的婚禮上,故意演一齣名為仲夏的戲。不過,這並不是「反映現實」—反映這種現實而無意義。只能將之視為「為了現實」,像假面舞劇一樣,一種連結戲劇與演出場合的設計。

四季的錯亂等於是宇宙的失序,對於習慣透過象徵,連結個人與宇宙的人來說,這當然不是一件好事情。現在,仙王仙后的失和,為這一切提供了答案。只是,歸罪給這兩個人,又為了什麼?

失和的仙王仙后,不僅帶來四季的失序。在二幕一景之後,我們看見Oberon與小仙子Puck,怎樣利用神奇的眼藥水,讓一眾男女在森林中也「失了序」。Lysander與 Demetrius的愛突然從Hermia身上轉向Helena,這也導致本是好友的Hermia與Helena失和。甚至Titania也愛上變成了驢子的Bottom…

這一切的混亂,在四幕一景時,隨著仙王仙后的重歸於好而告終。在Demetrius眼中的魔咒未被解除的狀況下,兩對情侶也將與Theseus與Hippolyta一起結為連理。現在,在第五幕的婚禮中,有三對(而非劇初預告的一對)新人,要在婚禮中結合(union)。

在這裡,婚禮上的賓客/觀眾可能會被提醒,婚禮的意義,原是要慶祝一對新人的結合,也可能會意識到,這等於是給對婚禮上那對新人的一個祝福:個人在婚姻中的結合,原來是宇宙秩序的一部份。而且就像 Oberon與Titania的再結合(re-union)一樣,有能力維持宇宙秩序的正軌。

但是,故意錯亂四季的秩序,以反諷的方式強調結合的重要性,這樣做,對非常注重象徵秩序的貴族觀眾來說,這更可能有冒犯之虞。那麼,莎士比亞接下來要怎麼平撫這群觀眾可能的不滿?

很多人都會認為A Misdummer Night’s Dream的第五幕很奇怪、很多餘(我有一個學生甚至形容它是拿來充頁數的),因為它主要在呈現一齣叫 Pyramus and Thisbe 的戲中戲,至於前面的主要角色,似乎都成了無足輕重的配角:Theseus、Hippolyta與另外兩對婚禮中的新人(Hermia與Lysander,Helena與Demetrius)都成了這場戲中戲的觀眾,而仙王與仙后更遲至快結束時才出來。那麼,為什麼這群工匠在婚禮中演出的這齣戲中戲,竟然成了全幕的主軸?

如果我們記得,整齣 A Misdummer Night’s Dream 本身就是在婚禮中演出,那現在這群在婚禮中演出的工匠,很容易被觀眾類比成莎士比亞所屬的劇團 ,那麼這個看似多餘的第五幕,現在顯出了不同的面貌。

如前所言,當第四幕結束時,因為仙王仙后的和好,兩對情侶終成眷屬,四季也將從此回歸常軌。儘管這強調了婚姻的結合,有維持宇宙秩序的重要性,但是五月節與仲夏的錯亂,冬天演的戲叫夏天,這些混亂的現象,莎士比亞沒有做任何安排去更正­— 恐怕他也改正不了,只能說,它們迷濛的像一場夢。第五幕一開始,Hippolyta先是對這些愛侶們說的經歷感到奇怪:「我的希西阿斯,那些情人所講的故事可真奇妙」(Tis strange my Theseus, that these / lovers speak of.)Theseus 給了如下的回答:

 

Theseus:

奇妙得不可置信,我自己就不信

這些離奇的故事、仙佛的神話。

情人和瘋子都有狂熱的頭腦和

驚人的想像,他們幻想的事物

使得冷靜的理智完全無法瞭解。

瘋子、情人和詩人

全是幻想的產物:

有人見到比地獄更多的魔鬼,

那就是瘋子。情人呢,與他一樣瘋狂,

從吉普賽人臉上看見美女海倫的模樣。

詩人的眼睛在熱情洋溢之下隨便一轉,

就可以從天堂看到人間,人間看回天堂:

想像既可將未知的事物,

變成具體,詩人的筆下

亦可使它們顯形,令到虛無的

東西也能具備地址和姓名。

強烈的想像力擁有一種本領,

一旦領略到某種喜悅,

就會令人想起那個製造喜悅的那個人:

或者我們在晚上憶起某種恐懼,

又多容易把一顆樹當作可怕的狗熊?

 

英文是:

THESEUS

More strange than true: I never may believe
These antique fables, nor these fairy toys.
Lovers and madmen have such seething brains,
Such shaping fantasies, that apprehend
More than cool reason ever comprehends.
The lunatic, the lover and the poet
Are of imagination all compact:
One sees more devils than vast hell can hold,
That is, the madman: the lover, all as frantic,
Sees Helen’s beauty in a brow of Egypt:
The poet’s eye, in fine frenzy rolling,
Doth glance from heaven to earth, from earth to heaven;
And as imagination bodies forth
The forms of things unknown, the poet’s pen
Turns them to shapes and gives to airy nothing
A local habitation and a name.
Such tricks hath strong imagination,
That if it would but apprehend some joy,
It comprehends some bringer of that joy;
Or in the night, imagining some fear,
How easy is a bush supposed a bear!

 

如果細心一點,會發現一件事:Hippolyta明明問的是那兩對愛侶(lovers),Theseus卻要加入詩人(poet),認為詩人跟愛人都跟瘋子(madman)一樣。我們知道他在本劇中的確見到兩對情侶,但並沒有見到任何一個詩人,那,這個詩人是指誰呢?

 

在莎士比亞的時代,劇作家都被稱做詩人(劇作家是現代的稱謂)。這段Theseus的台詞,表面上看,像是Theseus在為詩人開脫:由於豐富的想像力, 詩人本可以無中生有,雖然有點瘋狂。但在具體的情境中,這也像是莎士比亞的自我辯護:如果錯亂四季的策略引人不快,那也只是詩人想像的產物而已。

接下來,當Theseus決定了Quince和一班工匠所排的戲為晚上的娛樂活動後,面對大臣Philostrate的勸阻,認為Pyramus and Thisbe 非常的乏味(tedious),而且一無是處(And it is nothing, nothing in the world),Theseus卻認為讓此劇上演正是顯露他仁慈的好時機:

 

Theseus

我們可以更加寬厚,嘉獎他們的一無所成。

我們的趣味將是發現他們的失誤,

他們努力之下做不到的,我們應該格外體恤,

估量他們的能力,而不是他們的成績。

 

THESEUS

The kinder we, to give them thanks for nothing.
Our sport shall be to take what they mistake:
And what poor duty cannot do, noble respect
Takes it in might, not merit.

 

Theseus面對工匠戲班的態度,更像是一個對婚禮賓客/觀眾的建議:既然觀賞者都一樣的尊貴,同樣的態度可以用來面對內務大臣劇團在今晚的演出。

接著,工匠劇團的編導Quince出來說了開場白,但這段開場白不但句讀不對,令人莞爾,更重要的,是他劈頭就請觀眾們原諒他們的冒犯:

 

Quince

假如我們冒犯,那是我們一片好意。

你們要知道,我們來此不是冒犯,

而是一片好意。顯露我們的薄技,

這才是我們真正的本意。

 

英文是:

Quince

If we offend, it is with our good will.
That you should think, we come not to offend,
But with good will. To show our simple skill,
That is the true beginning of our end.
Theseus接著嘲笑了Quince語言上的笨拙: 「這個傢伙分明不顧及句讀」(This fellow doth not stand upon points.)。接下來,我們不斷看到Theseus、Hippolyta、Lysander等人,用一種降尊紆貴的態度,對演出的拙劣評頭論足,甚至嘲弄。這也像是給了婚禮上的賓客/觀眾一種特權,使之可以盡情嘲笑莎士比亞一團人今晚的演出。畢竟,讓這些尊貴的客人嘲笑自己,比冒犯他們好。嘲笑不會帶來報復,更何況,這群演員本來就是內務大臣的家臣,受主子的奚落,無傷大雅。

要演一齣戲中戲讓雙重婚禮(劇中的與劇外的)上的賓客感到開心,感到自己的優越,最簡單的方法,莫過嘲笑自己的成就。在前一年,也就是1595年,內務大臣劇團才以Romeo and Juliet (《羅蜜歐與茱莉葉》)獲得很大的成功。對熟悉此劇的觀眾來說,很容易發現 Pyramus and Thisbe 其實是一個對 Romeo and Juliet 的諧擬(parody)(或是台灣時下的流行語:kuso):相愛又不能愛的戀人決定私奔,在誤會與時機不巧下,雙雙自盡。熟悉的悲劇情節現在成了胡鬧搞笑的材料,成了「一齣可悲的喜劇」(tragic mirth),莎士比亞藉此讓觀眾開心,更藉者矮化自己,讓觀眾在優越中寬宥自己在本劇策略上大膽的冒犯。

Pyramus and Thisbe 結束,A Midsummer Night’s Dream也趨近尾聲。在劇中,是過了午夜,三對新人進入洞房的時機。Thesus就說:「午夜的鐘聲已經敲過十二點,情人們。睡覺去吧」(The iron tongue of midnight hath told twelve/Lovers, to bed)[V, 1, 341-342]。Oberon與Titania再次進場,按照假面舞劇的慣例,他們又展現了一次排場與歌舞。之後,在舞台上已不見劇中三對新人的情況下,Oberon給了這樣一段祝福:

 

Oberon

現在開始,直到破曉時光,

每個精靈都可以在這華宅遊蕩。

我們要探訪每一張新床,

祝福它的主人幸福安康。

在那張床上生下的子孫,

每個都會帶來一些好運。

因此祝福三對情人,

終生幸福愛心長存。

一切大自然的缺陷,

都不會在子孫身上出現。

那些令人討厭的疤痕,

諸如黑痣與兔唇,

還有那些明顯的胎記,

絕不會在他們孩子身上長起。

你們這些靈巧的小仙,

快快將這宮裡每個房間走遍,

用這採自百花的聖潔仙露,

在這宮中遍撒祥和的祝福;

使這宮中的主人翁

永享天上的恩寵。

咱們走吧,不必再逗留;

破曉時分咱們再來聚首。

 

英文是:

OBERON

Now, until the break of day,
Through this house each fairy stray.
To the best bride-bed will we,
Which by us shall blessed be;
And the issue there create
Ever shall be fortunate.
So shall all the couples three
Ever true in loving be;
And the blots of Nature’s hand
Shall not in their issue stand;
Never mole, hare lip, nor scar,
Nor mark prodigious, such as are
Despised in nativity,
Shall upon their children be.
With this field-dew consecrate,
Every fairy take his gait;
And each several chamber bless,
Through this palace, with sweet peace;
And the owner of it blest
Ever shall in safety rest.
Trip away; make no stay;
Meet me all by break of day.

 

許多不同文化的婚禮,似乎都有一個共同的現象:渴望來自超自然力量的祝福(中文也有「『天』作之合」的說法)。 跟許多婚禮中的假面舞劇一樣, A Midsummer Night’s Dream 也在接近尾聲時,獻上這段來自仙王的祝福:既是為了劇中三對新人,更是為了劇外的新人,以及房子的主人(the owner of it [this palace])— 當然就是內務大臣,也就是莎士比亞劇團的保護人(patron)。

有些學者認為,A Midsummer Night’s Dream這齣戲,在這邊其實已經結束了。根據其它在婚禮中的假面舞劇,來自天上或神仙的祝福,通常也是該劇的結尾。所以,之後Puck的一段台詞,被認為是當本劇移到公眾劇院,對一般民眾演出時所增添的。但是,如果我們接受A Midsummer Night’s Dream 原來是在內務大臣孫女的婚禮上演出,是為這個婚禮而寫,並且記得莎士比亞這個內務大臣的家臣,從劇名開始,就頂著冒犯觀眾的風險,強調婚姻的結合有助於宇宙的和諧,還有整個第五幕莎士比亞如何矮化自己,為自己開脫,那麼,Puck的台詞顯得必要:

 

Puck

要是我們這些精靈把閣下冒犯,

想到這些,你們就會毫無遺憾:

諸位不過在此睡了一陣,

當這些幻景在你們面前紛呈;

而這齣編得不好有些胡鬧的戲,

也許僅僅出現在各位的夢裡。

女士先生,請不要對我們責難,

你們若肯原諒,我們一定繼續改善。

由於我潘克還算忠誠,

你們應該相信我們

為了避免觀眾的噓聲

一定趁早把缺點改正,

否則儘可罵我潘克是扯謊的混蛋。

在此,祝福你們大家晚安,

你我若是朋友,請給我們鼓掌,

我潘克今後一定會作更多的補償。

 

英文是:

PUCK

If we shadows have offended,
Think but this, and all is mended,
That you have but slumber’d here
While these visions did appear.
And this weak and idle theme,
No more yielding but a dream,
Gentles, do not reprehend:
if you pardon, we will mend:
And, as I am an honest Puck,
If we have unearned luck
Now to ‘scape the serpent’s tongue,
We will make amends ere long;
Else the Puck a liar call;
So, good night unto you all.
Give me your hands, if we be friends,
And Robin shall restore amends.

 

Shadows (陰影)比喻的不只是Puck這些精靈,更可以是無足輕重的演員或戲子。整段台詞與其說是小精靈在為其惡作劇致歉,更像是一個大膽冒險的劇作家,在對有「毒舌」(serpent’s tongue)(楊譯「觀眾的噓聲」)的貴族觀眾,為其可能帶來的冒犯,小心地祈求原諒。畢竟,莎士比亞與他的劇團,只是「一群低下又平庸的傢伙」(A company of base and common fellows)─ 一群知識份子曾這樣形容莎士比亞和他的團員們。

 

結語

許多學者迄今並不接受 A Midsummer Night’s Dream 原來是為婚禮而做,最主要的理由,是因為他們相信莎劇的價值是普遍而偉大的,斷不可能只是為了應景一個場合(occasion)而生。莎劇必然具有某種崇高而抽象的深度,超越了具體的、一時的情境。只是,像本文一開始所提,要怎麼解釋一個主角都無法辨認的劇本呢?這些迷戀崇高深度的解讀者,從來沒提供過什麼令人信服的回答。

相反地,將 A Midsummer Night’s Dream 放回一場婚禮中,我們發現劇本中原來令人困惑的特色(多組戲劇主角、第五幕中喧賓奪主的戲中戲等),現在都能讓人明白所為何來。這樣的視角,雖然沒說出什麼抽象又深刻的道理,但可以凸顯一個劇作家的大膽、匠心與謹慎。

人文的深刻內涵從來都不是靠三言兩語來傳播的。嚴謹的圖表與數據離人文內涵的距離恐怕更遠。文字能做的,只能是還原(或建構)一個作品之所出的環境,讓讀者可以進入其中,自行想像與體會。

而這正是本篇文章所做的。

 

 


[1] 本文所採取的中譯,皆取自楊世彭先生的譯本。只是這個地方,楊教授的譯文與梁實秋先生的譯文,皆將假面舞劇直接翻譯成「戲劇」。為求精確起見,這裡故將楊的譯文略作更動,將「戲劇」改成「假面舞劇」,特此註明。

[2] 必須註明,對仲夏的認定,其實是有模糊的空間的。跟我們有農曆、陽曆兩種曆法一樣,當時也有兩種曆法在人們的生活中被人奉行,一種是官方認定的 Gregorian Calendar ,另一種則是類似我們農曆的 Julian Calendar。兩者對夏至日期的認定並不相同。Spenser在他寫的 《婚禮頌詩 》( Epithalamion ) 中,就刻意融合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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